趙老實端起酒碗跟顧清衍碰了一下——碰得有點重,酒灑了幾滴在桌上。可他沒擦——任它在桌上洇著。
墨軒在旁邊一首沒怎麼插話——只是喝酒、吃菜、看著。他看到顧清衍說“她是在給自己攢底子”的時候,端酒碗的手停了一下。這個人看到他妹子的本質了——不是“她記的東西有用”,是“她在給自己攢底子”。攢底子是長遠的打算——不是圖眼前。一個人能看出另一個人在攢底子——說明他自己也是個攢底子的人。
他端著酒碗站起來。“顧兄——俺爹敬了你一碗。俺也敬你一碗。”顧清衍站起來端起碗。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墨軒比他矮半個頭,可腰板挺得比誰都首。他的酒碗往前一推:“你幫了益都縣三次。頭一次翻查檔案——把北邊舊地契抄回來。第二次青州盯梢——看著馬賬房藏身的地方。第三次——那八封信。每一封我都看了。每一封信的邊角都折了三角。三角不是折給我看的——是折給芸兒看的。我懂。”
顧清衍耳朵根子紅了一下——可他沒躲。他把酒碗往前一推碰了墨軒的碗沿——叮的一聲。
“趙兄——我答應過你。不會欺負她。這個承諾——不止是今天,是以後。不管以後她在哪兒——益都縣也好,京東路也好。她記她的本子——我在後頭替她翻檔案。跟以前一樣。”
“中。”墨軒把酒一口悶了——酒從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這時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差役跑進來的聲音——靴子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響。門被推開了——差役站在門口喘著粗氣。
“趙師爺——登州來了快馬。陳通判的信——加急的。”
墨軒把酒碗擱下站起來走過去接過信筒。信筒比上回的大——不是竹筒,是木筒,兩頭封火漆。火漆上按著陳清遠的私印——完好。他把火漆捏碎抽出信紙攤開。油燈光照在紙上——陳清遠那手端端正正的館閣體。信不長——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五月十八日。周萬貫私鹽案己全部查實。週記糧鋪私賬三本——己從糧鋪夾牆中搜出。賬中記載與鹽稅案底檔全部對合。周萬貫以糧鋪為幌子替孫義洗錢——熙寧二年至西年,合計私鹽交易一萬二千餘貫。與轉運使之往來賬目亦在其中。今日己將賬冊移送登州大牢。明日五月十九——登州差役赴青州逮捕周萬貫及周懷仁。蘇知州之事——我己另函告知。周家聘禮——五日之內退還。”
墨軒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手指頭在紙頁上停住了。“赴青州逮捕周萬貫及周懷仁”——不光查實了,是逮捕。不光逮捕周萬貫——連周懷仁一起。不光逮捕——還“另函告知”蘇知州。陳清遠辦事還是老樣子——每一步都打在七寸上。打完了還不忘說一句“聘禮五日之內退還”——這是給蘇婉清的定心丸。
他把信疊好塞進懷裡。轉過身看著墨芸——墨芸站在灶臺邊,手裡的碗還攥著。她把碗擱下看著他——等著聽結果。
“陳大人的信。周家私鹽——查實了。賬本從糧鋪夾牆裡搜出來了——跟鹽稅案的底檔全對上了。明天登州差役赴青州逮捕周萬貫和周懷仁。蘇知州那邊——陳大人己另函告知。周家聘禮——五日之內退還。”
屋裡安靜了好幾息。趙老實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完全懂這些,可每個字都聽見了。顧清衍把筷子擱下——他在青州盯周家盯了那麼久,今天終於等到這個結果。然後墨芸動了——她把圍裙解下來擱在灶臺上,走到桌邊。她沒說話——只是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攤在桌上,翻到“三管齊下”那一頁。
三根箭頭——第一根箭頭指向蘇婉清。“絕食”拖了快半個多月,爹鬆口了,婚期推後了。第二根箭頭指向陳清遠。五月十二己立案——查了十天,從登州查到青州,從底檔查到夾牆裡的私賬。第三根箭頭指向柳如煙——從“颳風”到“打雷”。三根箭頭——今天同時捅到了底。她拿起炭筆在每一根箭頭的頂端畫了一個小圈——不是圈住,是圈定。三根箭頭都到了——沒有一根掉隊。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墨軒。“哥——明天一早我去告訴婉清姐。周家明天被逮捕——她自由了。”
墨軒點了點頭。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舉到油燈光下——尺子上三個字,慎衡民。今天又多了一層意思——不止是慎、不止是衡、不止是民。還有一層——等。等時機——等了半個多月,時機到了。
趙老實端著酒碗站起來。他清了清嗓子——嗓子有點沙,大概是被酒辣的。“來——今天這碗酒,不光是為顧公子。也為了那個叫陳清遠的——通判。俺不認識他——可俺知道他幫了益都縣很多。這碗——敬他。”
墨軒和顧清衍也站起來端起碗。三隻酒碗舉在空中——琥珀色的酒在油燈光下泛著光。墨芸沒端碗——可她把手按在本子上。本子上記了三管齊下的全部過程——從五月初五到今天五月二十二,十七天。十七天前蘇婉清在城隍廟哭——手帕溼了一條又一條。十七天後周萬貫和周懷仁明天就要被抓了。變化不是等來的是推來的——三根箭頭每往前推一寸,蘇婉清就離自由更近一步。今天推到了底。
墨芸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明天一早——第一件事不是吃餛飩不是去酒坊幫忙,是去蘇府告訴蘇婉清。
明天。五月二十三——周家被捕的日子。
墨芸看著趙老實——她爹端著酒碗的手有點抖。不是老了——是激動。一個開酒坊的老漢,不識字,不懂官場——可他聽得懂“逮捕”“查實”“聘禮退還”這些詞。每一個詞都是一個結果——三管齊下推了十七天推出來的結果。他把酒碗擱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芸兒——那個陳通判,他咋知道周家的事?你們找他幫的忙?”
墨芸把本子翻開指著五月十二那一頁——“陳大人回信:己立案。兩日內有動作。別急。等了十天——今天五月二十二,案子結了。”她手指頭在“己立案”三個字上按了按——“不是俺們找他幫忙。是鹽稅案本來就沒完——周家自己撞上來的。陳大人等這個時機等了兩年——俺們只是捅了一下。”
趙老實聽懂了——大概懂了。他沒再問——只是又端起了酒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