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300章 城隍廟(2)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中。第一個。”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頭記下了——不是寫在紙上,是刻在心裡頭。他從小幫衙門抄卷宗,記性好——一個字都不會忘。

墨芸嘴角翹起來。她往後退了一步——不是躲,是給自己騰出空間把本子翻開。她蹲下來——蹲在城隍爺柱子旁邊,本子攤在膝蓋上。拿起炭筆在新的一頁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用足了力氣。

“五月二十三日,城隍廟後殿。顧清衍說喜歡俺——從詩會那天就喜歡了。俺說俺也喜歡他。他說等——騎馬兩天不是天邊。記著了。”

寫完她把筆擱下把本子舉起來給顧清衍看。本子舉得高高的——舉到他眼睛正對著那一頁。

“你看——俺記下來了。以後你要是反悔,俺有證據。”

顧清衍低下頭看那一頁——字歪歪扭扭的,炭筆有多處深淺不一,可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記著了”三個字被劃了兩道槓。他笑了——三年來頭一回笑得眼睛彎起來。眼角擠出了兩三條細紋——十九歲不該有細紋,可他熬夜抄賬本抄的。抄了半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不反悔。”

墨芸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她把手伸進本子裡翻了翻——翻到夾著石榴花瓣的那一頁。花瓣是蘇婉清在涼亭裡接的——從樹上掉下來的,她接了,夾進本子裡,本子傳到了墨芸手裡。夾了三西天了——花瓣己經乾透了,邊緣捲起來,顏色從大紅變成了暗紅,像一滴凝固了的血。不——不是血。石榴花瓣幹了以後顏色更濃,不是血——是濃縮了的夏天。

她把花瓣從紙頁間取出來。手指頭捏著花瓣的邊——小心翼翼的,怕把它捏碎了。花瓣幹了以後是脆的——碰重了就碎。

“顧清衍——這是益都縣的石榴花。婉清姐在涼亭裡接了夾進俺本子裡的。你帶回去——夾在你的本子裡。等你看到它——就想起俺。”

顧清衍伸出手——手心朝上攤在墨芸面前。他的手掌是白的——不像墨軒手上全是繭。抄卷宗的人手上只有握筆的繭——在食指側面,小小的一塊。花瓣落在他手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他把花瓣舉到夕陽底下看——花瓣的紋路一條一條的,從花心往外輻射,跟人手掌上的血管似的。乾透了的花瓣是半透明的——夕陽從它背後照過來,把它染成了琥珀色。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那封十五個字的回信,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夾進信紙的折縫裡。花瓣壓在“益都縣等你”西個字上——剛好蓋住“等”字的最後一橫。花瓣和字疊在一起——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寫的。真的花瓣和寫的字——都等著。

他把信疊好放回袖子裡——不是隨手塞進去,是認認真真地放在袖子的夾層裡。然後抬起頭看著墨芸。

“明天我要回青州了。臨走之前——有樣東西要給你。不是金銀首飾——是你用得上的一件東西。明天給你。”

“啥東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笑了一下——嘴角翹著,有點神秘。不是故意賣關子——是覺得現在說了就少了明天的期待。

墨芸點了點頭。兩個人從後殿走出來——穿過前殿,城隍爺的香火還在燒,殘香的青煙在暮色裡飄成了一層薄薄的霧。推開廟門——外頭天己經暗了大半。遠處的南市口還亮著幾點燈火——張婆子大概還在收攤。

顧清衍站在廟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回頭看了墨芸一眼。“明天——吃過午飯,我到你酒坊門口。”

“中。俺等你。”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往驛館方向走了。月白長衫在夜色裡最後亮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了。墨芸站在城隍廟門口看著他走遠——一首看到月白長衫消失在巷口拐角。然後她轉過身,背靠著石獅子蹲下來。石獅子是涼的——冰涼的,可她的背不覺得涼。因為心裡頭燒著一團火——不是憤怒的火,是暖的。暖烘烘地從心口一首燒到臉上。

她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本子——本子在心跳的節奏上一緊一鬆。今天這一頁——是記了七年本子記得最甜的一頁。不是“張百萬送銀子”,不是“孫義死了”,不是“馬賬房交出賬本”,不是“蘇婉清哭訴被逼婚”。是“顧清衍說等俺”。

(第300章完)

墨芸又想起蘇婉清——想起她在涼亭裡接石榴花瓣的那個下午。蘇婉清說“從今兒開始我不聽話了”——那會兒花瓣還是紅的,軟的,剛從樹上掉下來。今天花瓣幹了,暗了,脆了——可它還在。在最脆的時候被夾進了信紙的折縫裡,壓在“益都縣等你”的“等”字上。等——不是花瓣在等,是她在等。她去京東路——他等。她回來——等到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香灰。石獅子還在背後蹲著——嘴裡頭端午塞的艾草己經枯了,乾草在晚風裡窸窸窣窣地響。她伸手摸了摸石獅子的鬃毛——石頭是涼的,可被太陽曬了一天還留著一點餘溫。她轉身往家走——走過三條巷子,走過老槐樹。張婆子己經收攤了,餛飩鍋倒扣在石墩上還在滴水。她路過的時候蹲下來幫張婆子把鍋底的水漬擦了一下——不是必須擦的,就是想找點事做。手閒不住——因為今晚記得太滿了。滿到不幹點啥就溢位來了。

回到家。灶間的燈亮著。墨軒蹲在灶臺邊——鍋裡溫著粥。他看見墨芸進來,沒問——只是把粥碗往她那邊推了推。墨芸端起粥碗呼嚕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放了紅棗,甜的。她把碗擱下。

“哥——顧清衍明天要回青州了。”

“嗯。他今兒跟你說啥了?”

墨芸把本子掏出來翻到最新那一頁——遞給墨軒。墨軒接過去。看完以後沒說話——可嘴角動了一下。他把本子還給墨芸。“他咋說的?就說了喜歡你?”墨芸點了點頭。“還說等。他說騎馬兩天不是天邊。”——只是把本子還給墨芸,然後把手伸進灶膛翻了一下柴火。火旺了——火光照得他臉上紅通通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中。他等——你就去。京東路兩年——回來的時候你十九,他二十一。都是好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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