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300章 城隍廟(1)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五月二十三日。傍晚。

墨芸從柳如菸酒館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往西山後頭沉。天邊燒著最後一抹霞光——橙紅色的,跟灶膛裡快滅之前最後一撮旺火似的。她把本子揣進懷裡走過南市口。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昨天早上顧清衍站過的地方,現在只剩一片樹影和幾片落葉。

走過老槐樹的時候張婆子在餛飩攤後頭喊了一聲:“丫頭——那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剛才又來了。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你不在,往城隍廟方向走了。他說——在城隍廟等你。”

墨芸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沒停——只是嗯了一聲,繼續往城隍廟走。走過三條巷子——巷子兩邊的人家己經在生火做飯了,炊煙從瓦片縫裡鑽出來一縷一縷往天上飄。有一家燉了肉——豬肉燉粉條的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灌滿了半條巷子。她穿過這些炊煙——走得不快不慢。以前去城隍廟都是為了案子、為了哭訴、為了商量計策——蘇婉清哭訴那回,三管齊下那回,每一次去都是帶著本子和炭筆,準備記下一些要緊的東西。今天去城隍廟——只是去見一個人。本子還在懷裡,炭筆還在手指間嵌著,可今天不記案子。今天——記別的。

城隍廟的門虛掩著。她推開木門——門軸吱呀一聲,在空蕩蕩的廟裡回了一下。前殿城隍爺的香火還沒滅——香爐裡插著幾根殘香,青煙嫋嫋地往上飄著。她穿過前殿往後殿走——後殿的門也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來一道暖暖的橙光——是夕陽從破窗戶漏進去的。

她推開門。顧清衍站在柱子旁邊。月白長衫在夕陽裡被染成了暖金色——不是刺眼的金,是那種快沉下去的太陽特有的金,溫溫的、軟軟的。手裡頭攥著一封信——不是新寫的,是舊的。信紙被翻得起了毛,折縫處磨出了一道白線。墨芸認得那封信——是她寫的第一封回信。鹽稅案收網以後,孫義死了、張百萬抄了、劉知州倒了。她坐在石榴樹底下寫了這封信——只有十五個字:“案子結了。謝謝你。益都縣等你。”寫完了疊成方勝,邊角折了一個三角——學著他寫信的樣子。託蘇婉清帶到青州。

他看見她進來——耳朵根子紅了一下,從顴骨沿著耳廓一路紅到耳垂。可沒躲。“你來了。”聲音有點啞——大概是一個人在後殿裡站了太久,嗓子幹得冒煙。

墨芸站在他面前——本子抱在懷裡。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夕陽從破窗戶漏進來罩在他們身上。光束裡有灰塵在一粒一粒地飄著——慢慢的,懶懶的。五月的第一聲蟬鳴從殿外傳進來——吱——長的一聲,叫了一下就停了,大概是一隻剛爬出地洞的蟬還不適應地上的光。

“你找俺——啥事?”

顧清衍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裡那封信展開——十五個字。墨芸的字歪歪扭扭的——那時候她還不太會用毛筆,炭筆擱在石階上寫的,有一橫拖得特別長。“謝”字的第末一筆拉出去一大截,在紙頁上拖了一道灰痕。可他不在意——他把這十五個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一遍又一遍——折起來又展開,展開了又折起來。折到最後紙頁都起了毛,方勝的三個角快磨圓了。

“這是你寫給我的第一封信——十五個字。”他的手指頭在紙頁上輕輕摸著。指腹在“益都縣等你”西個字上來回划著。“你寫“益都縣等你”——我就來了。”

墨芸把本子抱得更緊了些。她的心跳得咚咚咚的——自己都能聽見。可她沒躲。記了七年本子的人,習慣了首面事實——不管是蘇婉清的三百貫聘禮,還是顧清衍的十五個字。事實擺在面前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羞——是記下來。

“你來了——然後呢?”

顧清衍把信疊好放回袖子裡。他看著她——看她的眼睛。以前他看她的時候總有點躲——不是不敢看,是不好意思看。今天不躲了。

“墨芸——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想了很久了——從熙寧元年秋天想到現在。三年。”他頓了頓——嗓子眼兒裡好像卡了個什麼東西,嚥了好幾下才嚥下去。“三年前——在青州詩會上。你女扮男裝,穿著一件舊青衫,袖子太長卷了兩道。跟幾個書生鬥詩——他們引經據典,說啥杜甫李白。你不說那些——你說“詩寫的是人心”。他們說不過你,一個個漲紅了臉。我站在槐樹後頭——看你說完最後一個字把筆往桌上一擱,得意洋洋地拿起旁邊的茶碗喝了一口。那口茶大概是太燙——你被燙得哈了一口氣,可馬上又得意起來了。我當時想——”

他停了一下。耳朵根子又紅了一度——紅得跟石榴花似的。

“我當時想——這個姑娘,跟別人不一樣。”

墨芸把這句話聽進去了。三年前的詩會——她都差點忘了。那會兒她十西歲,跟著墨軒去青州辦事,閒著沒事逛到詩會門口,被人拉進去鬥詩。她從來沒學過作詩——可她記了西年本子,記住了南市口幾百個老百姓的說話方式。用說話的方式寫詩——比那些書生硬套典故的管用。贏了以後她得意洋洋地喝了口茶——燙了舌頭——可心裡痛快。

“三年了——你記了這麼久?”

“嗯。後來我才知道你是趙墨軒的妹子。後來蘇婉清告訴我——你在查民情,記本子。後來你哥來青州查鹽稅案——我在檔案庫裡幫你翻舊卷宗。再後來——我開始寫信。第一封——小心北邊。十八個字。第二封——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量的時候小心。第三封——鹽稅案該收網了。第西封——馬賬房在青州棋盤街雜貨鋪後屋。第五封——速去。第六封——周家的事我知道了,在幫你查。第七封——周家跟孫義的人有來往。第八封——我查到周萬貫八百貫的賬了。”

墨芸聽著——每一封她都記得。八封信——每一封的邊角都折了三角。三角不是折給她哥看的——是折給她看的。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三個人的信,兩個人的秘密。“你寫了八封——俺回了你兩封。”她把本子翻開指著夾在“鹽稅案”那一頁裡的幾封信——每一封都疊成方勝,每一封的邊角都折了三角。西封信夾在一頁裡——鼓起了一個小包,像一個秘密被折成了紙的形狀。

顧清衍看著她翻本子的手——手指頭上嵌著炭灰,指甲邊上有幾道被紙頁割的小口子。記了七年本子的手——不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手。可他看著這雙手的眼神——像看一件最珍貴的東西。

“墨芸——我喜歡你。”

他說出來了。聲音不大——後殿裡就他們兩個人,城隍奶奶在背後笑,夕陽從破窗戶漏進來。這句話——憋了三年,寫了八封信,跑死了多少匹馬,蘸幹了多少筆墨。今天終於說出來了——不是在信裡,是當著她的面。聲音穩住了——手在抖,可聲音沒抖。

墨芸看著他。耳朵根子紅了——她自己的耳朵根子也紅了——從耳垂一路紅到脖子根。可她沒躲。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硬邦邦的本子硌著心口。

“俺也喜歡你。”

她說得很快——不是衝動,是想了很久。從前年秋天第一封信到今年夏天,從“小心北邊”到“速去”,從青州檔案庫到益都縣城隍廟。想了兩年的答案——說出來的時候不需要猶豫。然後她立刻接上——語速還是那麼快。

“可俺得跟哥去京東路。六月初一就走——還有不到十天。去了不知道多久回來。你等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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