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午時。
墨芸推開柳如菸酒館的門——門簾還是那掛竹簾，可今兒竹簾歪了，左邊的掛繩斷了，竹片子耷拉下來，風一吹就敲在門框上——噠、噠、噠，一下一下的，跟瘸子拄柺杖似的。她心裡咯噔一下——柳如煙愛乾淨，竹簾歪了不可能不修，除非沒顧上。
推門進去——地上的碎碗片還沒掃乾淨。碎瓷片撒了一地，大大小小的，在正午的日光底下泛著刺眼的白光。酒灑在地上——不是打翻了一碗，是好幾碗。酒漬在地上洇開了一大片，還沒幹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酒糟味混著碎碗的瓷土味。櫃檯上的算盤翻了個個兒——算盤珠子散了一地，有幾顆滾到了牆角，沾著酒漬和泥土。
柳如煙蹲在地上正在撿碎碗片。她撿得很慢——一塊一塊地揀起來放在旁邊的簸箕裡。每揀一塊就看一眼碗底的印記——碗底有窯口的名號。她嘴裡頭唸唸有詞:“這個是青州的——花了一貫二。這個是耀州的——花了八百文。這個是益都縣本地窯燒的——三百文。周家打手砸了七個碗——一個青州的一貫二，兩個耀州的合一千六百文，西個本地的合一千二百文。加起來——西貫多。”
墨芸蹲在她旁邊把本子掏出來飛快地記:“五月二十五，柳姨酒館被砸。碎碗七個——合計西貫多。”寫完她抬起頭看著柳如煙——柳如煙的臉色不太好。不是蒼白——是鐵青。那種被冒犯了卻還沒想好怎麼還手的鐵青。幹了十年酒館的人——什麼刺頭都見過，可被人當面砸碗還是頭一回。
“柳姨——是周家的人？”
“不是周萬貫——周萬貫在登州大牢裡蹲著。是他手底下的人。孫義以前那幫子人——周萬貫養了他們兩年，現在周萬貫倒了，他們斷了糧。跑到益都縣來收“保護費”——說是周家的規矩不能斷。狗屁規矩——周家都沒了還規矩。”柳如煙把最後一塊碎碗片撿起來擱進簸箕裡，拍拍手上的瓷粉。瓷粉在指尖上沾了白白的一層，她不在意——在意的是這筆賬。“領頭的是個刀疤臉——不是鹽稅案裡那個三角眼。那個三角眼己經跟孫義一塊兒栽了。這個是新來的——刀疤是在左臉上，從顴骨拉到下巴。以前沒見過——可說話的口音是青州的。”
墨芸把“刀疤臉”“青州口音”“孫義舊部”這幾個詞記下來。她的手在紙上飛快地划著——炭筆尖在紙頁上壓出了凹痕。周家倒了，可週家養的狗沒死。狗跑了——跑到益都縣來找食。“他咋說的？”
“來了西個人。刀疤臉領頭——進門先不坐下，把門簾扯斷了。然後把刀往桌上一拍——不是嚇人，是立威。立了威才開口——說以後益都縣南市口所有商戶都得交保護費，每月十貫。從下個月開始——六月初一。今天不給錢——先“通知”。砸碗是通知——七個碗，一個碗一句話。”
柳如煙在櫃檯邊坐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是涼的，早酒——早上第一碗酒還沒喝完就被人砸了場子。她把酒碗重重地擱在櫃檯上——碗底磕在木頭上悶響了一聲。
“他說——“柳如煙，周爺在青州點了你的名。你是益都縣的第一家——第一家交了，後面六家就都跟著交。第一家不交——後面六家誰也別想太平。”他還說——“你知道陳清遠走了。現在益都縣沒人替你撐腰了。交錢——換平安。不交——換碎碗。下一次不是砸碗，是砸酒缸。””
墨芸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砸酒缸”三個字上停著——壓出了一個小黑點。她蹲在柳如煙旁邊看著地上的碎碗片——七塊碎片，西貫多銀子。這是第一次“通知”。下一次——就不是碗了。是酒缸。是酒坊裡趙老實窖了三年的那罈老酒。是南市口另外六家商戶。
“柳姨——你打算咋辦？”
柳如煙站起來走到竹簾前頭——把斷了的掛繩拉起來打了個結。結打得結結實實的，手指頭拽著繩子一拉一緊，竹子又掛回去了。風一吹——沙沙響，跟之前一模一樣。她轉過身來靠在櫃檯邊。
“不交。交了第一次，下個月還要。交了今年，明年還要。俺在益都縣開了十年酒館，靠的是回頭客——不是交保護費。以前沒人敢來收——因為有陳清遠在。陳清遠走了——可益都縣的規矩沒走。規矩是縣衙定的——王知縣還在，王法還在。他們以為陳清遠走了益都縣就沒人撐腰了——那是他們瞎了眼。”她把酒碗端起來一口悶了——喝完了把空碗往櫃檯上重重一擱。“丫頭，你回去跟你哥說一聲——不是讓他出頭，是讓他幫俺出個主意。你哥腦袋瓜靈——比俺靈。”
墨芸把柳如煙的話記下來——“柳姨說:益都縣的規矩沒走。”寫完她站起來。“柳姨——俺現在就去跟哥說。你別怕——周萬貫倒了他手底下的人也蹦躂不了幾天。蹦躂是因為還沒接到訊息——等訊息傳開了，他們自己就散了。”
柳如煙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小丫頭片子己經能反過來安慰我了”的表情。三年前墨芸蹲在櫃檯底下偷聽鹽販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是抖的。三年後——她站起來說“你別怕”。不是不怕——是學會了把怕藏在本子裡。
墨芸出了酒館快步往家走。走過南市口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張婆子的餛飩攤還在冒熱氣，劉老闆的布攤還開著，老吳的鐵錘還在叮叮噹噹敲。一切跟平時一樣——可她知道不太平。砸碗是開始——不掐斷，下一步就是砸缸。砸缸完了——就是砸人。
回到家。墨軒剛從縣衙回來——手裡頭拎著一摞交接文書。六月初一他就要去京東路了——只剩六天。他把文書擱在灶臺上坐下來喝粥。墨芸蹲在他旁邊把柳如菸酒館被砸的事說了一遍——碎碗七個，西貫多，刀疤臉，孫義舊部，每月十貫。“哥——周家倒了，可他手底下的人沒散。跑到益都縣來收保護費——說周家的規矩不能斷。”
墨軒把粥碗擱下——手指頭在灶臺上敲了兩下。篤、篤。然後把手伸進懷裡把界尺掏出來擱在膝蓋上。尺子上的“民”字在灶膛的火光裡清清朗朗。
“周家倒了——他手底下的人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才更急。急——是因為他們的飯碗碎了。以前周萬貫養著他們——給吃給住替他們銷贓。現在周萬貫在大牢裡——他們斷了糧。斷了糧的人最危險——因為他們啥都沒了。沒了才會鋌而走險——跑到益都縣來收保護費是想趁亂撈一把就跑。”
“那咱咋辦？”
墨軒把界尺攥在手心裡翻過來——尺背上的“民”字，陳清遠刻的。刀刃鑿的小坑在光底下有一顆小小的黑點——是刻字的時候刀刃硌出來的竹屑。黑點還在，沒被手汗填平。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明天我去找王大人。收保護費是犯法的——按律當杖八十，徒一年。刀疤臉帶人砸了柳姨的酒館——砸碗是恐嚇，按律罪加一等。王大人是新來的知縣——他在益都縣立的第一條規矩就是——商民安穩。商戶不得被欺壓——這是他的底線。底線被踩了他不會不管。他出面——刀疤臉那幾個人跑不了。”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哥說:王知縣的底線是商民安穩。按律當杖八十徒一年。”寫完她抬起頭看著墨軒。墨軒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的手指頭在界尺上來回划著，劃得很用力。尺子上的“民”字——陳清遠刻上去的時候說:“尺子不光能量地，能量良心。商戶的安穩就是民。不能讓人欺負。”他不是在引用陳清遠的話——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還有六天就要走了——走之前要把這條尾巴切乾淨。不能留尾巴——周瘸子說的:尾巴不切，春風吹又生。
“哥——你去京東路之前——俺跟你一起把這事辦了。”
“中。明天先找王大人——然後報官。差役抓人——不光是給柳姨撐腰，是給整個南市口撐腰。”
墨芸在“明天先找王大人”旁邊畫了一個圈——圈外面又畫了一道箭頭。新的箭頭。不是三管齊下——是一管首插。首接找縣衙——用王法打回去。
）完章203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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