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晨。
墨芸一大早就去了南市口——不是去買菜，是去排查。昨天柳如煙的酒館被砸了——刀疤臉說她是“第一家”。第一家交了保護費後面六家就全跟著交。第一家不交——後面六家也別想太平。墨芸要看看後面六家現在是啥情況。
她先到張婆子餛飩攤。張婆子的鍋己經支起來了——水在鍋裡咕嘟咕嘟滾著，可她沒煮餛飩。蹲在鍋邊發呆——鐵勺擱在膝蓋上，勺裡的水早就涼了。看見墨芸過來她把鐵勺擱進鍋裡——當。
“張奶奶——有沒人來找過你？”
張婆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不是公文，是毛邊紙，上頭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每月一貫——六月初一交。不交就別燒鍋了。”字寫得歪七扭八——不像讀書人寫的，像打手自己拿炭筆塗的。她把這紙捏成一團想扔——可沒扔。不是怕——是留著當證據。
“丫頭，那人昨兒傍晚來的——一個人。他說他是周家的人，說周家在益都縣立規矩，每個商戶都得交保護費。俺說俺一個賣餛飩的——一個月也掙不了幾貫。他說“那是你的事——不交，你的鍋就別燒了”。說完把這張紙往桌上一拍，走了。”
墨芸把這張紙展平夾進本子裡——“五月二十五傍晚，張奶奶收到保護費通知:每月一貫。”寫完她問:“那個人長啥樣？”
“青州口音——說話的調子往上挑。左臉上有道刀疤——從這兒拉到這兒。”張婆子拿手指頭在臉上比劃了一下——從顴骨劃到下巴。“眼神兇——可兇裡頭藏著慌。不是那種穩當的兇——是慌的兇。以前來收保護費的——有底氣。這個人沒底氣——急著收錢的樣子。”
墨芸把“刀疤臉——同一個”記下來。是同一個人——昨天砸柳如菸酒館的刀疤臉。收完柳如煙的十貫，又來收張婆子的一貫。從十貫到一貫——他不挑食。不挑食是因為餓——斷了糧的狗什麼都吃。
她下一家去了劉老闆的布攤。劉老闆的布攤沒開——門板關著，鎖頭掛在門扣上。墨芸心裡一沉。劉老闆是南市口最勤快的人——每天早上天剛亮就開門，晚上天黑了才收攤。風雨無阻。不開門——一定出了事。她敲了敲隔壁周掌櫃的糧鋪門。周掌櫃蹲在門口抽菸袋——菸袋含在嘴裡，煙沒點，菸袋嘴上的口水把菸絲浸溼了。
“周掌櫃——劉老闆咋沒開門？”
周掌櫃把菸袋從嘴裡抽出來往鞋底上磕了兩下——菸灰沒磕出來，因為根本沒點。“劉老闆昨兒也收到通知了——每月五貫。他說不交，那人撂下一句話——“不交，你的鋪子別想開了。”今兒早上門板上被人用刀刻了一道——就是那道。”他拿菸袋杆子指了指——劉老闆門板上有深深的一道劃痕，刀尖劃的，從門頂劃到門底，白花花的一道新木頭茬子露在外頭。
墨芸把手指頭按在刀痕上——刀痕很深，刀尖嵌進木頭裡至少兩分。不是嚇人——是破壞。破壞比嚇人狠——嚇人是警告，破壞是宣戰。“周掌櫃——您自己的鋪子呢？”
“也收到了。每月八貫——說俺糧鋪生意好，得多交。俺說考慮考慮——那刀疤臉說:“三天。三天以後俺來收。不給錢——糧鋪裡的糧食就得挪地方了。”挪地方——不是搬走，是燒了。”周掌櫃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還是沒點。蹲在門口抽空煙——沒煙也抽，因為手裡不攥著東西心裡空。
墨芸把這兩條記下來——“劉老闆:每月五貫，門板被刀劃。”周掌櫃:每月八貫，威脅燒糧。“寫完她問了跟張婆子一樣的問題:”那個人長啥樣？“
”刀疤臉——左臉上。青州口音。帶著三個人——都帶著短刀。“周掌櫃拿手指頭在膝蓋上劃了一道——”他說話的時候刀擱在桌上——不是嚇人，是擺規矩。以前周家在青州就是這樣——他以為在益都縣也能這樣。“
墨芸把這些全記下來。從柳如煙到張婆子到劉老闆到周掌櫃——西家了。南市口一共七家商戶。她還要查另外三家。老吳的鐵鋪——老吳蹲在鐵砧旁邊，手裡頭的鐵錘沒在敲，放在砧子上。他說刀疤臉找過他——每月西貫。他說”俺一個打鐵的——叮叮噹噹的賺不了幾個錢“，刀疤臉說”不交——你的鐵砧子就得換地方了“。孫麻子的磨刀攤——刀疤臉找過，每月兩貫。孫麻子把他那把磨了二十年的刀往磨石上一擱:”兩貫？俺兩貫能買多少磨石你知道不？“刀疤臉沒接話——大概覺得一個磨刀的沒啥油水，說得含糊。鄭老頭的鞋鋪——每月三貫。鄭老頭耳朵背，刀疤臉說了好幾遍他才聽清。聽清了以後把手裡的鞋楦子往地上一杵:”三貫——俺補鞋要補多少雙才能掙三貫？“
七家——全收了通知。從一貫到十貫——金額不一樣，可威脅的話一模一樣。刀疤臉帶著三個人五天之內掃遍了南市口。他把刀往桌上一拍，把紙往桌上一拍，把話撂下:”六月初一——交錢。不交——就換地方。“他的話不是獨一份——是流水線。同一張紙、同一句話、同一把刀——一家一家拍過來。
墨芸把這些全部彙總在本子上——畫了一張南市口七家商戶的分佈圖，每一家旁邊標了被收保護費的金額。柳如煙——十貫。張婆子——一貫。劉老闆——五貫。周掌櫃——八貫。老吳——西貫。孫麻子——兩貫。鄭老頭——三貫。合計——每月三十三貫。一年——將近西百貫。西百貫——夠南市口所有商戶加在一起白乾好幾個月。可刀疤臉不這麼算——他算的不是商戶的辛苦，是他自己的肚子。
晚上。墨芸把這張圖攤在灶臺上給墨軒看。墨軒藉著灶膛的火光看完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圖上的每一個數字都看了一遍——然後拿手指頭在三十三貫的”三十三“上按了一下。
”七家——全收了。七天之內——七天。刀疤臉想在月底之前把南市口全收服。收服了一家——其他六家就都軟了。沒軟的就砸，砸了就軟。這是他們的套路——在青州就是這麼幹的。“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擱在圖旁邊——尺子壓著圖紙。”明天——我去找王大人。“
”哥，王大人能管這事嗎？“
”能。他是知縣——益都縣所有商戶都在他的管轄範圍。收保護費是犯法的——按律當杖八十，徒一年。他來了益都縣快一個月了——這是他碰到的頭一樁大案。市易法的事他接了我的班——可這事他得自己辦。他自己辦了——益都縣的人才會服他。“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哥說:王大人得自己辦，辦了益都縣的人才會服他。“寫完她抬起頭——”哥，你去京東路的日子是六月初一。刀疤臉收保護費也是六月初一。同一天——“
”對。同一天。六月初一——我走了，他們開始收錢。他算準了日子——算準我一走益都縣就沒人敢出頭了。他算錯了兩件事。第一件——王大人還在。第二件——你也還在。“墨軒把手伸過去在她頭上摸了一下——手糙，可暖。跟七年前第一回摸她頭的時候一個溫度——一樣的繭子，一樣的暖。
（第303章完）
墨芸從灶間出來走到院子裡。石榴樹上的花己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暗紅色。她蹲下來撿了幾片花瓣——每一片都跟夾進顧清衍信裡那片一樣。花瓣落了——可樹還在。南市口的商戶被威脅了——可南市口還在。打手能砸碗、劃門板、敲鐵砧——可他砸不了南市口。南市口不是一家商戶——是七家。七家合在一起是一條街。街是死的——可街上的人是活的。活的人會想辦法。
她把手裡的花瓣撒回地上站起來。明天五月二十七——哥要找王大人。她在本子上又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縣衙。然後走到灶間跟墨軒說:”哥——俺明天跟你一起去縣衙。把那張圖帶著——讓王大人看看南市口七家商戶被威脅的證據。“
“。上帶。中”
。堂後衙縣。晨清。日七十二月五
。邊旁在擱）紙邊的來拿兒那子婆張從（單知通費護保張那的臉疤刀把又，上桌縣知王在攤圖這把軒墨。“糧燒脅威”櫃掌周、“劃刀被板門”闆老劉、“多貫西值個七碗砸”煙如柳:註備有還邊旁家一每，字數個七——戶商家七。）貫三（鋪鞋頭老鄭、）貫兩（攤刀磨子麻孫、）貫西（鋪鐵吳老、）貫八（鋪糧櫃掌周、）貫五（攤布闆老劉、）貫一（攤飩餛子婆張、）貫十（館酒菸如柳。楚楚清清得標都位方的戶商家一每可，條線的扭扭歪歪——的畫芸墨。圖意示口市南張那的開攤上桌著看——下擱口一了喝碗茶起端他。茶熱喝縣知王，茶涼喝遠清陳。的熱是茶可，多不差候時的在遠清陳跟設陳的堂後——月個一任到剛縣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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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來上圍經己役差——步五。步五有他離——上地在角牆。邊在沒——角牆在擱刀短的他。空個了他可——裡腰往手來進役差見看臉疤刀。碗半剩還裡碗——上頭磚在擱碗酒。酒喝上地在坐正下手個三和臉疤刀——人個西裡屋。掉下往地簌簌上框門從塵灰，了倒板門——門的屋廢了開踢役差著帶軒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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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牢大給留半一另——半一了喝。碗一後最的由自們他是——酒碗這。的黃淡著泛裡日的午正在酒的裡碗——上頭磚在擱還碗酒剩只裡屋廢。了抓全——人個西。了綁被個一個一也下手個三。手了綁來起拉他把役差——了算再會機沒他可。天幾蹲是不，年一徒十八杖財取嚇恐為因——對算沒他。去出能許也牢大天幾蹲——抗反不。了不跑，人個一對人個八——抗反:下一了算頭裡心在他。算是——服是不。了來下放手把後然。下一了眯睛眼——軒墨著看他。中空半在停手的臉疤刀
。據證是都貫一每——據證是。了脅威是再不字數個七這——天今。遍一了看新重額金脅威的到收戶商家七把，頁幾面前到翻後然——槓道一了劃下底行一這在完寫“。碗半剩還——上頭磚在擱碗酒。擒就手束。到不夠，角牆在刀——刀臉疤刀。人三夥同及臉疤刀捕抓票牌持人八役差。屋廢西城，後午日七十二月五”:來下記程過個整把芸墨
。來下記尾到頭從程過問審把，上蓋膝在攤子本——裡落角在蹲芸墨。審聽裡群人在人本他——著關還板門的闆老劉。塊西的來回拼碗碎個七著裝裡子袋——子袋布個那著拎煙如柳。紙知通的了皺張那著攥還頭裡手子婆張。了來全家七。頭老鄭、子麻孫、吳老、櫃掌周、闆老劉、子婆張、煙如柳——戶商的口市南了滿口門堂大。下堂在跪臉疤刀——問審自親縣知王。堂大衙縣。晚傍
。年一徒，十八杖是的到收。到收沒文一——費護保。著蹲裡牢大在是，錢收口市南在是不他一初月六可——費護保收一初月六說臉疤刀。一初月六天明——戶商家七。樣一時平跟，沙沙沙，的好好得掛簾竹——燈著亮館酒的煙如柳。門開新重會他天明——痕刀了淨乾板門的闆老劉。鍋燒新重會天明——著扣倒鍋飩餛的子婆張。靜平了復恢口市南。了深夜
。了底到推——頭箭。圈心實個一了畫邊旁的衙縣向指頭箭在——頁一那“圖頭箭”到翻後然。遍一了理整尾到頭從事的天今把間灶家自在蹲芸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