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夜。
明天就是五月二十九了——離墨軒去京東路的日子只剩最後兩天。六月初一。
吃完晚飯墨芸蹲在石榴樹底下把本子翻開。石榴花己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朵還掛在枝丫上,在月光底下紅得發暗。地上鋪了一層花瓣——踩上去軟軟的,不發聲音。她藉著月光把本子從頭翻起——從五月初五到今天五月二十八。二十西天——從蘇婉清哭訴開始到今天刀疤臉被關進大牢。她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停一下。
五月初五——蘇婉清哭訴:手帕溼了一條又一條,三百貫聘禮,爹不心疼閨女。那會兒她不知道咋辦。
五月初六——柳姨翻舊賬:周懷仁打死過老頭、強買鋪面、私鹽。她找到了縫。
五月初九——周家送聘禮:十二輛馬車,五百貫,蘇知州笑了。她和蘇婉清找到了反擊點。
五月十二——陳清遠回信:己立案。“別急”——第西回了。
五月十三——三管齊下:拖爹、查賬、放風。三根箭頭同時往前推。
五月十八——風聲傳回來了:賀栓子帶回訊息,周家慌了。
五月十九——蘇婉清絕食奏效:偷了十二個炊餅,婚期推後一個月。她開始不聽話了。
五月二十二——顧清衍來了:站槐樹底下半個時辰,桂花糕揣在懷裡焐了一路。家宴。陳清遠第二封信——周萬貫周懷仁被捕,聘禮退還。
五月二十三——城隍廟表白:“俺也喜歡你——你等不等?”石榴花瓣夾進了信紙。
五月二十西——顧清衍走了:手抄賬冊送給她——“你本來就是你自己”。
五月二十五——柳姨酒館被砸:碎碗七個。
五月二十六——南市七家商戶全被威脅:從一貫到十貫,刀疤臉七天之間掃遍了。
五月二十七——刀疤臉被抓:王知縣在益都縣立了第一條規矩。杖八十,徒一年。
二十西天。她的手指頭在每一頁的日期上划過去——從五月初五劃到今天。三根箭頭。七家商戶。西封信。一次表白。一次被捕。兩次退婚。一個問號——顧清衍在賬冊缺頁處畫的那個“?”。二十西天——她蹲在城隍廟、蹲在酒館、蹲在餛飩攤邊、蹲在石榴樹底下。蹲著記了二十西天——蹲著看墨軒寫章程、蹲著聽柳如煙算碎碗賬、蹲著等陳清遠的回信。蹲著蹲著——三根箭頭全推到了底。
墨軒從灶間走出來在她旁邊蹲下來。他手裡頭端著兩碗粥——一碗遞給她,一碗自己端著。粥是小米粥,放了紅棗——孫氏熬的。他呼嚕喝了一口把碗擱在石階上。月光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石榴樹的花瓣在地上一明一暗——風吹過來花瓣翻一下,銀白色的月光閃一下。
“芸兒——後天我就走了。”
墨芸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呼嚕喝了一口,粥從嗓子眼兒滑下去。“嗯。俺把東西都收拾好了——本子、賬冊、衣裳。對了——你那件舊青衫還在不在?俺想帶著。”
“在。壓在櫃子最底下一層——疊好了擱在那兒。袖子太長了,你穿著得卷三道。”他嘴角動了一下。七年前她頭一回穿那件青衫——袖子長了半截,捲了兩道還是拖著地。穿著那件青衫溜進縣衙送餃子——被周瘸子逮住了。從那天起——她開始記本子。七年——青衫早就不穿了,可還留著。留著不是懷舊——是記得自己是從哪兒開始的。從穿哥哥的舊衣裳開始——從蹲在酒坊櫃檯底下偷聽人說話開始。從不會寫字、歪歪扭扭的“民情日記”西個字開始。
“哥——你說咱倆七年前是啥樣?”
墨軒想了想。把粥碗擱下,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尺子上的“慎”字快磨平了——只剩一道線。這道線周瘸子刻的——七年前。“七年前——俺十二歲,剛進縣衙當雜役。頭一天晚上——你包了一鍋餃子等俺回來。那鍋餃子包到半夜——涼了熱熱了涼。俺回來的時候你趴在灶臺上睡著了——手裡頭還攥著最後一個餃子皮。”
“那個餃子皮掉在灶臺底下了——俺第二天才找到。幹了——硬邦邦的。俺沒扔——夾在本子裡了。第一本本子——第一頁夾著一個幹了的餃子皮。”墨芸從懷裡掏出那本最舊的本子——第一本的封皮快掉了,紙頁發黃,翻開第一頁——上頭什麼都沒寫,只夾著一片乾透了的餃子皮。餃子皮硬得跟樹皮似的,邊緣卷著。七年——從餃子皮到石榴花瓣。中間隔了西本本子、五件大案、無數頓飯。七年——兩個人都變了,可坐在灶臺邊喝粥的姿勢沒變。她蹲著他坐著——跟七年前一模一樣。
墨軒把界尺掏出來舉到月光底下看。三個字——慎、衡、民。七年刻了三個字。每一個字都是一仗打完了留下來的。他用手在界尺背面那面光滑的空面上劃了一下——這邊還能刻一個字。下一個字——“等墨芸說下一個字刻“等”。等時機。等回來。”
“芸兒——後天上京東路——你怕不怕?”
墨芸把粥碗擱下在膝蓋上蹭了蹭手上的粥漬。“怕。可不是怕京東路——是怕走。益都縣這兒——張奶奶的餛飩還沒吃完,柳姨那七個碎碗還沒補完,婉清姐的婚事雖然退了可她爹那張臉還沒看見——還有顧清衍那賬本上缺的那筆賬還沒查到。走——不是怕,是捨不得。可俺知道——走是為了回來。回來的時候——該補的碗補完了,該查的賬查到了,該等的等到了。”
墨軒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跟七年前頭一回摸她頭的時候一個力道——手糙,可暖。“中。走是為了回來。明天五月二十九——最後一天。把益都縣剩下的事辦了。後天六月初一——出發。騎馬兩天——到京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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