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午後。
蘇婉清託人帶信來——這回不是紙條,是讓丫鬟來叫的。“小姐說讓您去後花園涼亭——她出不來。”丫鬟說這話的時候喘著氣,大概是跑來的。墨芸把菜籃子又擱在張婆子攤上,轉身往蘇府跑。
蘇婉清在涼亭裡等她。涼亭的石桌上擱著一個空盤子——盤子裡原來裝的啥己經看不見了,只剩下幾粒芝麻和一小撮碎屑。蘇婉清靠在石柱上,臉上比前些天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種餓了好幾天的人不該有的亮。墨芸在她對面坐下來。
“婉清姐——咋樣了?你爹鬆口沒?”
蘇婉清嘴角翹了一下——好幾天來頭一回真心實意地笑。她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聲音裡頭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得意。
“鬆了。昨天松的——五月十八。我爹在書房裡踱了一夜的步——靴子在地板上磨得吱嘎吱嘎響,磨了一整夜。今天早上他敲我的門——不是罵,是求。他說——“你再想想,不急著定。周家那邊我說先不急,婚期往後推一推。”推了一個月。”
墨芸把本子掏出來飛快地記下:“五月十九,婉清姐爹鬆口了。婚期推後一個月。”寫完她抬起頭——“一個月?你咋做到的?”
“我跟他說——你要逼我嫁周懷仁,我就寫信給爺爺。”蘇婉清把石桌上那個空盤子裡殘留的芝麻粒拈起來擱在手心裡,一顆一顆數著——不是無聊,是餓。餓了就好幾天的人,看見芝麻都覺得是糧食。“他一聽“爺爺”兩個字臉就白了。他怕我爺爺——怕老爺子從京城寫信來罵,怕傳到京城去影響他的官聲。官聲——當官的命根子。動了他的官聲比動了他的錢還疼。”
墨芸把“爺爺”“官聲”“命根子”三個詞圈起來。
“你爹還說了啥?”
“他說——“周家是好人家。你再想想,不急著定。”——可他說話的時候不敢看我。以前他罵我的時候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這回不敢看了。不敢看就是心虛——心虛說明他心裡知道周家不是好人家,只是不敢承認。”蘇婉清把芝麻粒從手心裡倒回盤子裡——倒的聲音很輕,芝麻粒落在瓷盤上沙沙的,跟沙子似的。“墨芸——我跟你說個秘密。”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墨芸能聽到。石桌邊上水池裡的錦鯉還在轉著圈,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偷聽。
“我每天傍晚趁我娘不注意——偷吃兩個炊餅。”
墨芸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覺得好笑,笑得眼睛眯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拿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婉清姐絕食——偷吃炊餅。每天傍晚兩個。沒被人發現。”
“你娘沒逮住你?”
“沒——她光顧著哭了。每天傍晚她端著一碗粥到我門口,隔著門說——“閨女,你開開門,吃一口。就一口。娘求你了。”我聽見她在門外頭哭——哭得我心都碎了。可我只能在門裡咬著炊餅——不敢嚼出聲,怕她聽見。等她走了我才嚼。”蘇婉清說著說著自己也笑了——笑裡頭又苦又甜。苦的是把她娘嚇壞了——她娘是後媽,可後媽對她是真心疼。甜的是這招真的管用——她爹怕了。“我娘不知道炊餅是咋來的——是每天下午後院那個廚娘偷偷塞給我的。廚娘是跟我一起長大的——她知道我不是真想死,是真的不想嫁。每次塞炊餅給我的時候都說——“小姐你慢點吃,別噎著。”我都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接過來塞進袖子裡揣回屋裡——藏在枕頭底下。等傍晚我娘端粥來哭的時候,我就蹲在門後頭吃。一邊聽我娘哭,一邊咬炊餅——哭一聲咬一口,哭一聲咬一口。心酸——可填肚子。不填肚子撐不了這麼久,撐不了這麼久我爹就不會信。我爹不信就不會鬆口。”
墨芸把這些全記下來——不是當笑話記,是當戰鬥過程記。“婉清姐絕食第六天——偷吃炊餅是戰略儲備。廚娘提供後勤。”寫完她把筆擱下——“婉清姐——你爹說婚期推一個月。一個月夠不夠?”
“你說夠不夠?”
“夠。一個月——陳大人那邊早就查完了。一個月以後他不是在等你嫁——是在等周家倒。”墨芸把本子翻到前幾頁——那一頁記著陳清遠回信的日子:五月十二,己立案。她拿手指頭在那幾個字上按了按。“今兒五月十九——己經過去七天了。陳大人說“兩日內有動作”——現在肯定己經動了。再過幾天信就該到了。”
蘇婉清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涼亭外頭石榴花還在落——落在水池裡漂著,錦鯉湊上去啄一下又吐出來。她看著那些被錦鯉吐出來的花瓣,嘴角那個笑還掛著——可眼眶又紅了。不是要哭,是被說中了——七天了。從她蹲在城隍廟後殿哭著說“我爹要把我嫁人了”,到今天她爹鬆口說“不急,婚期推一個月”。十西天——從一個被標了價的閨女,變成敢跟爹叫板的女兒。變化大得她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
“墨芸——七天了。謝謝你。不是謝你幫我想法子——是謝你沒有放棄我。”蘇婉清把手伸過去擱在墨芸手背上——她的手還是涼的。餓了六天的人,手腳都是涼的,只有心是熱的。墨芸把她的手翻過來攥在手心裡——手心貼手心,焐著。“俺不會放棄你。你幫了俺七年——輪到俺幫你了。”
蘇婉清把那塊藏在袖子裡的炊餅拿出來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墨芸手裡,一半自己拿著咬了一口。炊餅是涼的——下午塞進袖子裡捂了幾個時辰,不熱了。芝麻有些掉了,面也有點硬了。可兩個人坐在涼亭裡嚼炊餅的時候,都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炊餅。因為不是在吃飯——是在慶祝。慶祝一個知州的女兒學會了“不聽話”。
墨芸把炊餅吃完拿袖子擦擦嘴角的碎屑。然後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段總結。她寫得特別認真——一筆一劃都用足了力氣。
“五月十九,蘇婉清“絕食”第六天。她爹鬆口了——婚期推後一個月。她每天傍晚偷吃兩個炊餅——廚娘給的,藏在枕頭底下。她爹在書房裡踱了一夜——靴子磨地板磨了一整夜。今天他來敲門——不是罵,是求。從罵到求——用了六天。六天餓瘦了一圈,可換來了一個月。一個月——夠陳大人把周家查個底朝天了。”
寫完她把筆擱下合上本子。蘇婉清把剩下那半塊炊餅吃完,站起來走到涼亭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落下來的石榴花瓣。花瓣在她手心裡躺著——紅紅的,軟軟的。她把花瓣貼在嘴唇上——涼的,可貼了一會兒就暖了。
“墨芸——你說一個月以後我爹要是還不退婚咋辦?”
“不退婚——到時候不是你要退,是你爹要退。陳大人把周家私鹽的底檔往他桌上一拍——他退得比誰都快。”墨芸也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涼亭邊看著水池裡的錦鯉。“你知道為啥你爹能撐到今天還敢罵你?因為他不知道。他以為周家是大糧商、有錢、有靠山——他不知道周家是私鹽窩。不知道的人才敢犟。知道的人——不敢。”
蘇婉清把貼在嘴唇上的花瓣拿下來擱在石桌上——花瓣在石面上留下了一個溼印子,唇形的。“那你說——我爹知道了以後會是啥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