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天還沒亮透——東邊牆頭上冒了一層魚肚白，灰濛濛的，像蒙了層薄紗。墨軒在炕上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七月的早晨悶熱，蕎麥皮枕頭被汗浸得潮乎乎的。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界尺——摸到了，兩把都在。冰涼的竹身貼著手掌心——涼意從手心傳到手腕再傳到胳膊肘，整個人清醒了一半。
今天是最後一天——不是最後一天在益都縣，是最後一天當益都縣的人。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他己經騎在馬上，腰裡彆著王大力的短刀，懷裡揣著六樣東西，往東走。往東——京東路。十二個縣等著他去立規矩。二百里路——騎馬走三天。這三天是他從益都縣到京東路的全部距離——可心裡頭清楚，真正的距離不是二百里，是十六年。
他從炕上坐起來。窗外石榴樹上的果子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一顆一顆掛在枝頭，沉甸甸的。昨晚又落了一顆——他聽見了，咚的一聲悶響。今天再落一顆他也不在了——明天出發。
灶間裡墨芸己經開始忙活了。鍋裡的米湯咕嘟咕嘟滾著，蒸汽從鍋蓋縫裡茲茲冒出來，白濛濛的，把灶臺上頭的房梁都蒙了一層水珠。墨芸蹲在灶臺邊拿火鉗子撥灶膛裡的柴火——柴火燒得噼裡啪啦響，火星子從灶膛口蹦出來落在地上，一閃一閃的。她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
“哥——今兒咋安排？”
咋。又是這句話。十六年如一日。墨軒靠在灶間門框上——門框是老榆木打的，被手摸得發亮。十六年前他頭一回到縣衙當雜役那天早上，也是靠在同一個門框上——那會兒門框上的木紋還清清楚楚，現在被摸平了。“今天不去哪兒——在家收拾包袱。明天的馬驛差己經備好了。早上走——中午到青州，晚上到濰州，後天到京東路。”
“不去南市口跟張奶奶告個別？”
“傍晚去。中午——大哥說州里來了信。讓俺在家等著。”
墨芸把火鉗子擱下站起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圍裙是粗布的，上頭沾著鍋灰和油點子。擦完了把手伸進懷裡掏出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頁——空白的，還啥都沒記。“啥信？大哥候缺的事？”
“不知道。大哥沒說。只說讓俺在家等著——別出門。”
“別出門”這三個字讓墨芸的眉頭皺了一下。大哥趙墨儒從來不說“別出門”——他是個慢性子的人，啥事都不急。候缺候了大半年了——從今年正月等到現在七月，從冬天等到夏天，從穿棉襖等到穿單褂。州里來了好幾回信——每回都說“快了”，可每回都沒下文。趙墨儒也不急——每天照樣在書房裡看書練字。可今天他說“別出門”——這三個字擱在他嘴裡頭，跟往常不一樣。
墨芸把火鉗子擱在灶臺邊。鍋裡的米湯滾得更厲害了——米粒在沸水裡翻著跟頭，從鍋底翻到水面上再沉下去。她拿木勺攪了兩下——米湯的蒸汽撲在她臉上，潮乎乎的。“哥——你說大哥是不是候到了？”
“不知道。”墨軒把手按在腰裡的刀鞘上。牛皮刀鞘被早上的涼氣沁得有點潮——摸上去澀澀的，不如昨天光滑。他把刀從刀鞘裡抽出來一截——刀刃上那道卷口還在，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昨天他把這道卷口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在心裡頭默唸一遍:急的時候別動刀，動刀的時候不能急。“等大哥的信吧。”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七月初六晨。大哥讓哥在家等著別出門。州里有信來。”寫完了她合上本子。炭筆在她手指頭上留了一道黑印子——跟每天一樣。她把手指頭在圍裙上蹭了兩下——黑印子蹭不乾淨，滲進指紋裡頭去了。
太陽爬到石榴樹的半腰的時候趙墨儒來了——不是從大門進來的，是從他自己住的東廂房穿過院子走過來的。他手裡攥著一封信——信紙被他攥得起了皺，折縫處被他手汗浸溼了一小塊，紙變軟了塌下去了。墨軒一眼就看出來——這不是新收到的信。這是收到以後攥了至少一炷香工夫的信。攥了這麼久才拿過來——說明信裡的內容他一個人消化了。
趙墨儒在石階上坐下來。石階被太陽曬得溫溫的——七月的石階，坐上去不涼也不燙，剛剛好。他把信擱在膝蓋上——信紙上手汗洇溼的那一塊正好對著膝蓋骨，紙貼在了褲子上。他低頭看著信上的字——看了很久沒說話。
墨軒在他旁邊蹲下來。從側面看趙墨儒的臉——三十五歲，比墨軒大七歲。兩鬢己經有白頭髮了——不是全白，是夾在黑頭髮裡頭的幾根。候缺候了大半年——每一回來信都說“快了”，每一回都沒下文。白頭髮就是“快了”等出來的。等出來的比熬出來的更難熬——熬是知道要熬多久，等是不知道要等到啥時候。
墨芸從灶間端了兩碗熱水出來擱在石階上。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在旁邊蹲下來。三個人蹲在石榴樹底下——樹影在他們身上晃著，一會兒亮了暗了一會兒又亮了。
“大哥——信上咋寫的？”墨芸先開了口。
趙墨儒把信從膝蓋上拿起來遞給她。信是州里學官署發出來的——信封上蓋著青州學官署的硃砂印。印泥還新——紅得扎眼。墨芸把信紙抽出來展開——信紙是毛邊紙，裁得不齊，左邊比右邊少了一韭菜葉。上頭的字是楷體——寫得不咋好看，可端端正正，一筆一畫沒偷懶。
“青州學官署諮:查候缺舉人趙墨儒，熙寧十一年正月在冊，候教職缺。現登州蓬萊縣學教諭出缺——原任教諭丁憂回籍。查趙墨儒品行端正、學問紮實，符合補缺條件。著即日赴州學官署辦理補缺文書——七月十五前赴蓬萊到任。”
墨芸念出聲來——唸到“蓬萊縣學教諭”的時候她的聲音高了一下。高了一下馬上又降回去了——不是不高興，是怕高興得太早。候了大半年了——每一回說“快了”最後都沒下文。這回是真了——可信攥在手裡頭還是不敢相信。她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即日赴州學官署辦理補缺文書”的時候手指頭在這行字底下劃了一下。划過去的指腹上沾了一丁點墨跡——墨跡還新，大概是今早剛寫的。
“大哥——蓬萊縣學教諭。教諭是官身不？”
趙墨儒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候缺候了太久的人己經不會笑了——不是不想笑，是笑肌忘了怎麼牽動。他伸手把信從墨芸手裡接回去——接的時候手抖了。不是老年人那種顫——是攥了太久拳頭突然鬆開的那種抖。手指頭不聽使喚——信紙在他手指間簌簌響了兩下。
“教諭——從九品。是官身。趙家總算出了個官。”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穩。不是年輕人考上功名那種激動，是中年人終於等到了的那種踏實。從正月等到七月——一百八十多天，每一天都在等這行字。等到了反而說不出話——不是沒話說，是話太多了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墨軒把手按在大哥肩膀上。趙墨儒比他瘦——肩胛骨隔著褂子硌手。候缺這大半年趙墨儒瘦了——不是吃不好，是心裡頭壓著事。趙家的長子——中了舉卻沒官做，每天在書房裡看書練字，等一封信等了半年。街坊鄰居背後咋說的他都知道——“趙家老大中了舉咋還窩在家裡頭？”“是不是有啥毛病朝廷不用他？”這些話傳不到他耳朵裡——可他能猜到。猜到了也不吭聲——在書房裡繼續看書練字。練字的宣紙堆了半屋子——每一張上都寫著同一個字:等。
“大哥——從正月等到七月。半年了。你一個人扛了半年。”墨軒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沒使大勁，輕輕地捏。“這半年俺在外頭跑京東路——你在家裡頭等。等比衝難。衝的人能看見前方——等的人看不見。你等到了。”
趙墨儒把信疊好塞回信封裡。信封上的硃砂印被他手汗洇花了一點——原本端端正正的“青州學官署”五個字洇出了一個紅邊。他把信封擱在石階上——然後兩隻手攥在一起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互相握著——右手壓在左手上，手指頭交叉在一起。手不抖了——兩隻手握在一起就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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