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芸從懷裡掏出銅鑰匙——父親給的那把酒坊鑰匙，紅繩掛在脖子上貼著心口。她把鑰匙握在手心裡攥了一下——銅鑰匙被體溫焐熱了，熱乎乎的。“大哥你放心——酒坊俺管著，爹孃的藥俺熬著，二弟俺盯著。哥去了京東路，你去了蓬萊——益都縣有俺在。俺守得住。”
“俺知道。你十六年的本子不是白記的。”趙墨儒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跟十六年前一樣。那會兒墨芸才十歲，蹲在灶臺邊記第一本本子的時候他摸過她的頭。十六年後她的本子從第一本記到了第二十三本——他從青年記到了中年。兩個人的時間都在各自的軌道上走著——可偶爾交錯一下，還能摸到頭。
趙墨儒走回東廂房。東廂房的木門推開的時候吱呀了一聲——門軸該上油了。他進了書房把信擱在書桌上——書桌上還攤著昨天練的字。宣紙上寫著一個“等”字——墨跡幹了，可墨色還潤。“等”寫了半年——從今天起不用再寫這個字了。他把宣紙拿起來揉成一團扔進字紙簍裡——然後鋪開一張新宣紙，蘸了墨，寫了一個新字。
“赴。”
墨還沒幹——在晨光裡亮晶晶的。赴——不是等，是赴。等是被動的，赴是主動的。等了半年——從今天起赴。
墨軒和墨芸還蹲在石階上。石榴樹的影子從井臺移到了灶間的牆上——牆上的土坯被影子蓋了一半，明一半暗一半。墨芸把本子翻到今天記的最新一頁重新看了一遍——“大哥候缺得蓬萊教諭。從九品。哥言:趙家的門面你撐著。”她拿起炭筆在這行字後面又加了一行——“哥又言:每一個學生都是給趙家掙的門面。”
“芸兒——你記了多少條了？”
“關於大哥的？”墨芸翻了翻本子——往前翻了好幾頁。“熙寧十一年正月——大哥中舉後在籍候缺。熙寧十一年三月——州里來信說快了。熙寧十一年五月——州里又來信說快了。熙寧十一年七月——”她翻到今天這頁——“大哥候缺得蓬萊教諭。”
墨軒把界尺從石階上拿起來攥在手心裡。他想起周瘸子說過的一句話——“等是考耐性。等得住的才配得上後來的事。”大哥等了半年——等住了。不是等不住——是每一回“快了”都把耐性磨掉一層。磨掉了再長出來——磨掉了再長出來。半年磨了多少層只有大哥自己知道。
“芸兒——記住這一刻。不光記在本子上——記在心裡頭。以後你管酒坊碰上難事的時候——想想大哥等了半年。你能等——就啥難事都熬得過去。”
墨芸把這句話也記下來——“哥言:想想大哥等了半年，啥難事都熬得過去。”寫完了她把炭筆擱下。手指頭上的炭灰印子己經滲進了指紋深處——洗不掉的不是炭灰，是十六年的記。
中午。墨芸在灶間蒸饃。三籠——一籠給大哥帶路上吃，一籠給哥帶路上吃，一籠留給家裡。面和了三斤——白麵裡頭摻了一點點高粱面，顏色不是純白的，帶了點粉紅。她在案板上揉麵——手掌根子壓在麵糰上，一下一下往前推。麵糰從硬揉到軟——揉到麵筋拉起來不斷的時候手上己經沾了一層乾麵。乾麵在手指縫裡結了殼——白粉粉的。
趙德貴躺在東屋炕上。他沒法下炕——腿上的痛風又犯了，膝蓋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趙母坐在炕沿上給他揉腿——手掌心在腫起來的膝蓋上來回搓。趙德貴的眉頭皺成一團——不是疼，是恨自己下不了炕。兒子中了舉候到了缺——閨女管酒坊管得比他還好——他躺在炕上啥忙幫不上。他把頭扭到牆那邊——牆上糊的舊報紙，紙發黃了，邊角卷著。報紙上頭印著熙寧三年的邸報——“朝廷推行免役法，各路設提舉官。”那會兒墨軒還在益都縣當雜役——誰能想到九年以後墨軒自己就是提舉官了。
“老頭子——你別嘆氣。墨軒明天走了——你今兒跟他說幾句話。”趙母把手從他膝蓋上拿開——在圍裙上擦了擦。“墨儒也要去蓬萊當教諭了。咱趙家一下子出兩個官——你該高興。”
“俺高興。可俺站不起來——站不起來就沒法送他。”趙德貴的聲音從喉嚨裡頭擠出來——悶悶的。他把枕頭拍了兩下把枕頭墊高了半截——半靠在枕頭上看著門口。門口的光亮晃晃的——外頭石榴樹上的果子紅了一片。
墨軒端著碗熱水走進來——碗是粗瓷的，碗沿上豁了一個小口子。他在炕沿上坐下一手端著碗一手攥著爹的手。趙德貴的手瘦了——骨頭一根一根凸起來，手背上的皮鬆垮垮的，一拎能拎起來一截。可手掌還熱——熱度從掌心傳到墨軒的手裡。
“爹——你躺好。不用起來。俺明天出發——你躺著就行。”
趙德貴把手抽回來在墨軒手背上拍了一下——啪，不重，可脆。“你在京東路好好幹。爹這輩子當了二十年賬房先生——最大的本事是記暗賬。你把爹的暗賬帶在身上——不是讓你查賬，是讓你記著:賬可以暗著記，可不能暗著做。暗賬是防人的——不是坑人的。你在京東路當提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做對了沒人誇——你做錯了全京東路都罵。跟爹記暗賬一個道理——對了是本分，錯了是大過。”
“爹——俺記著了。賬可以暗記——不能暗做。”墨軒把這句話烙在心裡。他把手從爹的手裡抽出來——從懷裡掏出那把界尺擱在炕沿上。“爹——這把尺子上頭有三個字。慎、衡、民。周爺爺教的——陳大人刻的。俺帶著去京東路。看見尺子就想起你今天說的話。”
趙德貴拿手指頭在尺子上的“民”字上摸了一下——手指頭在凹槽裡滑過去，澀澀的。他把尺子還給墨軒——然後閉上眼睛。不是困了——是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掉下來——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又回去了。
“去吧——明天不用來磕頭。你爹躺著——心裡頭送你。”
墨軒在炕沿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不是說話，就坐著。父子倆面對面——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十六年前趙德貴牽著墨軒的手把他送進縣衙當雜役的時候，趙德貴站著，墨軒矮一個頭。十六年後墨軒坐著，趙德貴躺著——位置顛倒了。可不是人顛倒了——是時間顛倒了。時間往前走——兒子往高處走，爹往下頭走。可不管誰高誰低——父子還是父子。
傍晚。夕陽把院牆染成了橘紅色——牆頭上的狗尾巴草在風裡晃著，影子一搖一擺的。墨芸端著粥碗走進東廂房——趙墨儒還坐在書房裡，書桌上攤著那張新寫的“赴”字。墨跡幹了——可墨色還在，在夕陽底下泛著暗黑色的光。他在“赴”字旁邊又補了一個小字——“任”。兩個字合在一起——“赴任”。等了半年——從今天起赴任。
墨芸把粥碗擱在書桌角上。碗底磕在木頭上——篤，輕輕的一聲。粥是小米粥，熬了一下午——米粒全熬化了，粥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亮晃晃的。粥上漂著三顆紅棗——棗皮皺皺的，棗肉在粥裡泡了一下午，漲得圓鼓鼓的。趙墨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筆擱下。墨擱在硯臺上——硯臺是老端硯，磨了十幾年，硯心凹下去淺淺一個坑。
“大哥——喝碗粥。熬了一下午。”
趙墨儒端起粥碗吹了兩口氣——粥面上的米油被氣吹皺了，起了幾道褶子。他拿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粥燙，燙得他舌頭縮了一下。可燙歸燙——他接著喝。不是餓——是想喝。等了半年——今天啥都想幹。粥也好喝，墨也好磨，字也好寫。啥都好——因為等到了。
“墨芸——你哥明天走了。你一個人在家——怕不？”
“不怕。”墨芸在書桌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凳子是榆木打的——沒有靠背，坐久了腰痠。她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擱在膝蓋上——沒翻開，就擱著。“俺守得住。大哥你也放心去蓬萊——你走了俺跟二弟兩個人扛得起來。益都縣趙家——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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