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墨芸一個人去了南市口。
不是哥不去——是她讓他別去的。早上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屋裡墨軒收拾包袱的動靜——包袱皮窸窸窣窣的，鞋底磕在青磚地上的悶響，界尺擱進懷裡的那一磕。每一聲她都聽得清清楚楚——不是耳朵尖，是在心裡頭記了十六年，什麼聲音是誰發出的，不用看就知道。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七月早晨悶熱——蕎麥皮枕頭被汗浸得潮乎乎的。她把脖子上的銅鑰匙攥在手心裡——鑰匙被體溫焐了一晚上，熱乎乎的貼著心口。爹躺了半年了，酒坊的賬不能沒人看。大哥後天去青州學官署辦補缺文書——趙家一下子要走兩個人。可她不能走——她走了酒坊就散了，酒坊散了爹就垮了，爹垮了家就沒了。哥在京東路當提舉——她得在益都縣噹噹家。
她從炕上坐起來。窗外石榴樹上的果子又紅了幾顆——昨晚又落了一顆，她聽見了，咚的一聲悶響。十六年前爹種下這棵樹的時候她才十歲——那會兒樹苗才胳膊粗，她蹲在樹坑旁邊看爹填土。爹說種石榴圖個吉利——石榴多子，趙家人丁興旺。十六年後樹高過了房簷，果子掛了一樹——人丁是興旺了，可各人都要往各自的路上走了。
她穿上鞋走到灶間。孫氏己經在燒水了——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孫氏在趙家燒了二十年火——從墨芸六歲燒到現在。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蒸汽從鍋蓋縫裡茲茲冒出來。墨芸蹲在灶臺邊拿火鉗子撥柴火——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六年，從十歲夠不著灶臺得踩著板凳，到現在一蹲下來膝蓋正好頂在灶臺沿上。
墨軒從屋裡出來。腰裡彆著王大力的短刀——牛皮刀鞘在晨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光。他把手按在刀鞘上站在灶間門口。
“哥——今兒你去哪兒告別俺不管。可南市口——俺替你去。”墨芸頭也沒回，拿火鉗子撥了一下灶膛裡的柴火，火星子從灶膛口蹦出來落在地上，一閃一閃的。“你去南市口告別人家會哭。俺替你去——商戶都是俺記了十六年的人。俺說啥他們不會哭。”
墨軒沉默了一會兒。晨光從灶間的小窗照進來打在他臉上——二十八歲的臉上己經有皺紋了，眼角、嘴角，一道一道都是查案子查出來的。十六年前他臉上啥紋路都沒有——十二歲的孩子，臉光溜溜的。十六年後紋路全出來了——不是老了，是扛了太多事。他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手糙，指節凸著，可暖。
“中。你替俺去。”
墨芸把手裡的火鉗子擱下。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圍裙是粗布的，上頭沾著鍋灰和油點子。她從懷裡掏出本子——第二十三本，翻開最新一頁，拿炭筆寫下一行字:“七月初七。替哥去南市口告別。”寫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回懷裡。炭筆在手指頭上留了一道黑印子——十六年了，這道黑印子天天有。洗了又有——不是洗不掉，是天天記。
她把灶臺上晾著的包袱拿起來——包袱裡裝著她帶的東西:本子、碎碗、幹石榴花瓣。幹石榴花瓣是昨晚從石榴樹下撿的——果子落了裂開口，花瓣從裂縫裡掉出來，暗紅色的，幹了以後顏色更深。她撿了七片——七片花瓣七戶商戶。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可石榴樹是趙家的根——從根上摘的花瓣，送根上的人。
南市口還是老樣子。墨芸從巷口拐進去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屋脊上冒出來——晨光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上，石板上的露水還沒幹透，踩上去滑嘰嘰的。巷子兩邊的牆根長著青苔——黑綠色的，厚的地方有一指厚。十六年前這些青苔就在——她頭一回跟著哥來南市口的時候才十歲，個子矮，走路的時候手老往牆上摸，摸了一手的青苔。哥說別摸——髒。她沒聽——還是摸。摸完了把手往哥的袖子上蹭。哥沒吭聲——任她蹭。
張婆子己經出攤了。餛飩攤支在巷口的老地方——一個鐵皮爐子，一口大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鍋沿上擱著一把鐵勺，勺柄被手握得發亮——是十六年來每天早上張婆子攥著它舀餛飩舀出來的亮。不是漆亮，是手汗蹭出來的包漿。爐子旁邊是石墩——兩個，一大一小，大的坐屁股小的擱碗。石墩被太陽曬了十六年，表面磨得滑溜溜的，跟上了釉一樣。
張婆子的攤子十六年沒挪過地方。不是沒想過挪——是挪了就沒人找得到了。益都縣的人都知道——想吃餛飩往南市口巷口走，鐵皮爐子在哪餛飩就在哪。爐子就是招牌——比掛匾好使。
張婆子正彎腰往鍋裡下餛飩。她手上的凍瘡疤一個一個摞著——舊的還沒好透新的又裂了口。手背上的皮膚糙得跟樹皮一樣，指節凸著，關節上全是硬繭。可手穩——餛飩皮薄得透光，她一個一個捏出來，每一個都是一樣的褶子，捏了五十年了從來沒捏壞過一個。她把餛飩下進鍋裡拿鐵勺在鍋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當。磕得比平時輕，因為她大概猜到了。
“丫頭——你哥呢？”張婆子抬起頭。她的眼睛混了——不是瞎，是老了以後的混。可混歸混——看人準。十六年前墨軒頭一回來南市口，她一眼就看出這是個能扛事的孩子。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圍裙是藍粗布的，上頭沾著麵粉和油點子，洗了無數遍洗不乾淨了，藍布褪成了灰藍。
“哥明天走了。俺替他來跟您說一聲。”墨芸把懷裡的包袱擱在石墩上。包袱落在石墩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幹石榴花瓣在包袱裡沙沙響了一下。
張婆子沒馬上說話。她把鐵勺擱在鍋沿上轉過身來——轉過身來的時候腰咯吱響了一下，不是病了，是年紀到了。六十多歲的人了，每天早上寅時就起來熬湯、和麵、剁餡——從十六歲嫁到張家餛飩攤上開始，幹了快五十年。她的眼睛在墨芸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從鍋裡撈了一碗餛飩擱在石墩上。
還是那個老碗。碗沿上的豁口還是十六年前那個——銅錢大小，缺口處的粗瓷白沒上釉，摸上去澀澀的。湯裡撒了蝦皮紫菜——蝦皮是青州碼頭上買的，紫菜是登州漁船上曬的。餛飩皮薄餡大——豬肉餡裡摻了一點點白菜，不是偷工減料，是張婆子的秘方，白菜吸油，餛飩吃起來不膩。她把碗推到墨芸面前拿圍裙擦了擦手。
“丫頭——你哥去京東路當提舉了，你咋不跟著？”
墨芸呼嚕了一口餛飩湯——湯燙，燙得她哈了一口氣，舌頭縮了一下。餛飩湯從嗓子眼兒滑下去——鮮。不是味精的鮮，是蝦皮紫菜熬出來的鮮。她喝了十六年這個湯——從十歲喝到二十六歲。第一碗的時候她還不太會用筷子——餛飩夾不住，掉在桌上，她伸手抓起來塞進嘴裡。張婆子看見了沒吭聲——又給她撈了一碗，多放了兩個餛飩。
“張奶奶——十六年前俺頭一回來你這攤上吃餛飩。那會兒俺才十歲——筷子還握不穩。餛飩掉在桌上俺伸手抓——你看見了沒罵俺。又給俺撈了一碗——多放了兩個餛飩。”墨芸說著把碗擱下。碗底的石墩被碗的熱氣燙出了一個小小的水印。“你那會兒跟俺說了一句話——俺記了十六年。”
張婆子的手停了一下。鐵勺在鍋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當。她低下頭看著鍋裡的水——水蒸氣蒙了她一臉。不是哭，是水蒸氣——可水蒸氣從來不嗆眼睛。“俺說啥了？”
“你說——“丫頭，筷子握不穩不要緊。只要碗還在手裡頭——餛飩就還在碗裡頭。碗不丟餛飩就丟不了。”俺記住了。十六年了——俺每回碰上難事就想想這句話。碗是家——餛飩是日子。碗在——日子就在。”
張婆子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睛。這回不是水蒸氣——是眼淚。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掉下來——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又回去了。她把手伸過來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手糙，可暖。跟摸墨軒頭一模一樣的動作。
“丫頭——你比你哥會說話。你哥是悶頭幹活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頭全裝著。你是嘴上說著心裡頭也裝著——兩樣都佔全了。十六年前你頭一回來南市口蹲在餛飩攤邊吃餛飩——那會兒你才十歲，筷子還握不穩。你哥蹲在旁邊看著你吃——他自己不吃，把餛飩全讓給你。俺問他咋不吃——他說不餓。可俺看見他肚子在咕咕叫。”
墨芸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這件事——哥從來沒跟她說過。十六年前她才十歲，只顧著自己吃餛飩，沒注意哥在旁邊餓著肚子。
“張奶奶——俺不知道。哥從來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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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小袋這煮就，子肚拉了喝哥你一萬——道知不俺水的路東京。糊黏最粥熬——的來出滲裡石青從是水的縣都益。好土水是，好米小是不——胃養最來出熬米小的縣都益。喝粥米小碗熬就了服不土水路東京在哥你。的收新年今是——米小袋這“。推了推裡手芸墨往子袋米小把他
。了鼓底徹袱包下這——裡袱包進擱也米小把。香清的殼穀著帶還，米的收新——響沙沙粒米的裡子袋。裡懷在抱子袋米小把芸墨
。臉人見照能得亮口刃，長掌，大不刀剪——刀剪小的打新把一了拿裡手他。形變樣照塊鐵去下錘一，還膊胳可，些了鬆的上子膀，子膀著——歲多十五吳老。坑凹個一了出敲子錘被，子砧鐵的年十二了打塊一著掛口門——頭裡最口市南在鋪鐵。來過走鋪鐵從吳老
”。的你給是——哥你給是不“。的形然自候時的火淬在鐵是，的去上畫是不——彩雲像，的道一道一上口刃在子印藍。著溫還火完淬，的完打剛——子印藍的火淬有還上刃的刀剪。裡手芸墨在擱刀剪把吳老”。你給刀剪把這——頭丫“
”？的俺給“。下一了愣刀剪過接芸墨
”。話句一哥你訴告——有還“。的乎乎黑，灰鐵層一上臂胳——臂胳撓了撓裡這到說吳老”。鈍不年十三用能的遍三淬——鈍就年三用刀剪的遍一淬。遍一淬會只們他——個這會不匠鐵的路東京。火回一回遍三淬，淬裡水井涼往了紅燒鐵——的來下傳爺爺俺。好法方的火淬是——好鐵是不。鈍會不都子輩一用刀剪把這——好的路東京比鐵的縣都益。單貨進剪、泥封剪、繩麻剪——著得用坊酒管你。嗯“
”？話啥“
”。過淬、過錘、過燒，樣一鐵打跟都——回三。回一是法易市，回一是稅均田方，回一是法役免——矩規的立縣都益在他。了懂來後——懂聽沒時當俺”。回三立回三燒——回一立回一燒得。的好立回一是不——樣一鐵打跟矩規立來原“:說他。整修回三第，節細出打回二第，形大出打回一第——樣一不都打回一每。回三打回三燒——回一打回一燒。打再——了燒——了紅燒先得。的好打就子下一是不——形打上砧鐵從鐵塊一。的形變麼怎是鐵看說他——啥看他問俺。吭不聲一——辰時個半了看鐵打俺看口門鋪鐵俺在站他。歲二十他候時的哥你見回一頭——鐵年十二了打口市南在俺“
。的年六十是都樣一每可——錢多值不都樣一每。起一在摞西東樣西，刀剪的吳老、米小的櫃掌周、布藍的闆老劉、包葉荷的子婆張——了下不塞快經己袱包。件的別破扎怕，下一了裹布拿尖刀剪——袱包進擱地心小刀剪把。裡心在記話的吳老把芸墨
。石磨塊一著攥裡手——了來過走他天今可。話句十了不說都天一，刀年幾十了磨口市南在——話說不他。口鋒試下兩了颳回來上刃刀在指拇大——石刀磨著拿還裡手他。著站地遠遠口巷在子麻孫
”。去回寄再好磨他幫俺——來回寄。磨己自別了鈍刀——他訴告。推慢慢石磨細用得——磨能不皮牛老。皮牛老的年三十三了跟是——皮牛的上鞘刀那得認俺。刀短的頭捕王——刀把那裡腰他。刃刀的來出磨，細質石，的來下鑿上山石青從——石青是石刀磨的縣都益。刺有刃刀的來出磨，太——行不石刀磨的路東京。磨他幫俺——來回寄了鈍刃刀。哥你訴告——頭丫芸“
。變不就矩規——變不音聲。沙——沙——沙——音聲個這是都天每來年六十。彎道一了畫上地在來下淌上石磨從水的灰鐵——推回來上石磨在刃刀。刀磨續繼來下蹲——口巷回走轉完說子麻孫。上子本在記個這把得家了到頭回”。好路東京比石刀磨的縣都益。磨來回寄了鈍刀:說叔孫“——筆一了記裡心從也話的子麻孫把。頭點點芸墨
。了來出評就理——碗三第到喝。己自給碗一，方兩的吵給碗兩，茶碗三上端煙如柳，坐一裡館酒往——紛糾了有家誰。方地的理評是，方地的酒喝是不館酒的煙如柳——道知都人的口市南。場氣的來出撐館酒年十二了撐是——韻風的抹脂是不。在還韻風可，歲多十西——上框門在靠煙如柳。陣一了響啦啪裡噼起一在條竹——開子簾竹的館酒。了來出裡館酒從煙如柳
。上地雪在灑月像——青的淡淡層一著泛下底晨在，的潤潤釉的上碗瓷白。碗老的年些好了存是——碗新是不。有沒都紋裂道一上沿碗，得薄——的瓷白細是碗隻這裡手。事故有樣一碗飩餛的子婆張跟都隻一每，口了豁了了磕碗瓷——碗瓷的用裡館酒是不。茶碗一著端裡手煙如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