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午時。
墨軒把包袱擱在炕頭——衣裳兩件、厚底布鞋、乾糧、公文、章程副本。六樣東西全在懷裡:兩把界尺、紅包、回信、算盤、短刀。今天該出發了——去縣衙跟王知縣最後說一聲,然後上馬往北走。可還沒出門,王大力就從巷口跑進來——五十多歲的人了跑起來靴子在青磚地上敲得又急又密。他跑到墨軒面前彎腰喘了好幾口粗氣。“小趙——出事了。南市口布攤徐老頭的兒子被張虎打了。張虎是張百萬的侄子——說他爹借了二十貫。要收攤子抵債。徐老頭的兒子不幹——被打了。”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不是摸界尺,是摸那封陳清遠今早剛到的信。信上說“王相國點名是好事也是麻煩”。今天麻煩就來了——在出發前。他把包袱擱下跟著王大力往南市口走。一路上巷子兩邊的商戶都伸著脖子看——有人認得他低聲說“趙師爺來了”。趙師爺——十六年前他頭一回來南市口的時候沒人認得他。十六年後他一腳踏進南市口就有人喊他的名字。名字不是他自己喊響的——是一樁一樁案子替他喊響的。
南市口布攤前圍了一圈人。徐老頭的布攤被掀翻了——布匹散了一地。灰布藍布白布麻布全泡在青石板上的汙水裡,一匹一匹髒兮兮地貼著地皮。徐老頭蹲在地上撿布——手指頭抖得拿不住布匹。他兒子蹲在旁邊嘴角有一塊淤青,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裳上洇了一小片暗紅。徐老頭在南市口賣了三十多年布——每天天不亮就開門,天黑了才收攤。他從來不跟人吵架,從來不欠人錢。今天被人掀了攤子——掀攤子的不是陌生人,是張百萬的侄子。
張虎站在旁邊叉著腰——三十來歲,膀大腰圓,穿著一件油綠綢袍,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高瘦一個矮胖,腰裡都彆著短刀。高瘦的靠在牆上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墨軒走進人群。圍觀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不是怕,是敬。他站在張虎面前——比張虎矮半個腦袋,可他腰板挺得首首的,跟十六年前周瘸子說“當差的腰板得首”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沒舉起來,只是攥在手心裡,尺子露出半截竹面,上頭“民”字清清朗朗。
“張虎——徐老頭的攤子是你掀的?”
張虎把腰一挺——挺得肚子上的綢袍鼓了起來。“趙墨軒?你不是要去京東路嗎——咋還沒走?”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張紙——毛邊紙,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底下按了一個紅手印。他在墨軒面前晃了晃,紙頁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徐老頭他爹——三年前——借了我爹二十貫。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今兒到期——他還不起。拿攤子抵——天經地義。”
墨軒把借據接過去。紙頁發黃——可黃的層次不對。三年前的紙應該整體泛黃,邊角顏色更深。這張紙中間黃得厲害,邊角反而淺——像是用茶水泡過再晾乾的。手印按在“借”字旁邊——紅印泥的顏色偏深,不是三年前該褪的顏色。三年前的手印應該發褐發暗,這個手印還是鮮紅的。他翻到紙背——背面沒有正常的洇墨痕跡。三年前寫的借據墨跡應該滲到紙背——這張沒有。
他把借據擱在掌心裡翻了個面——然後抬起頭看著張虎。“張虎——你說這是三年前的借據?”
“對!三年前——熙寧十年。”
“熙寧十年——徐老頭他爹那年己經癱在炕上半年多了。一個癱在炕上的老頭去你家借錢——還親手按了手印?”墨軒把界尺從懷裡完全掏出來擱在借據旁邊,尺子壓著那張紙的邊角,紙不翹。“徐大爺——您爹熙寧十年出過家門沒?”
徐老頭蹲在地上手裡頭攥著一匹被踩髒的灰布,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淌進嘴裡,鹹的。“俺爹那年在炕上癱了大半年——褥瘡都爛到骨頭了。下不了炕——更出不了門。咋可能去他家借錢?這張借據是假的——偽造的!”
張虎的臉白了一下——只是白了一下,馬上又漲紅了。“你、你憑什麼說是偽造的?趙墨軒——你別仗著王相國就血口噴人——”
“俺不仗著誰。”墨軒的聲音不高,可穩。他把借據翻過來指著背面的空白處。“你說這借據是三年前寫的——三年前的墨跡應該滲到紙背。這張紙的背面乾乾淨淨——是最近才寫的。還有這個手印——三年前的紅印泥早就發褐了,你這個手印還是鮮紅的。你是今天早上才讓他按的手印——用的新印泥。”他把界尺翻過來——尺背上的“民”字對著張虎。“張虎——俺在益都縣幹了十六年。查過的案子比你吃過的鹽多。俺現在去京東路當提舉——王相國點名要的人。你要不要俺把這張借據送到刑房,讓孫主事拿醋浸一下驗驗——真的借據浸醋不變色,假的浸醋全花了。”
張虎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他身後的高瘦跟班把瓜子殼吐在地上往前邁了一步——手往腰裡摸。王大力在旁邊把短刀從刀鞘裡抽出半截——刀刃在午後日光底下閃了一道冷光。那個跟班的手又縮回去了。張虎的腿開始抖——不是冷的,是怕。他轉身想走——墨軒往前邁了半步堵住他的退路,不緊不慢地又加了一句:“偽造借據——按大宋刑律,杖八十,徒一年。你是自己去刑房投案,還是俺叫孫主事來請你?”
張虎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灰。他轉身就跑——綢袍被風鼓起來,鞋底在青磚上打滑,差點摔了個狗啃泥。兩個跟班也跟著跑了——高瘦的跑在最前頭,矮胖的跑得慢差點被青石板縫絆一跤。圍觀的商戶哄地笑了一聲——笑聲在南市口嗡嗡地迴盪。
徐老頭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布匹一匹一匹撿起來。他的手還在抖——從驚魂未定到感激,抖法不一樣。他把撿起來的溼布匹疊好擱在攤子架子上——架子被掀翻了一條腿,歪了。墨軒蹲下來幫他把翻倒的架子扶正——架子腿裂了一道縫,拿麻繩綁一綁還能用。“徐大爺——以後再有這種事,找王知縣。找錢主事。找我妹子。”
徐老頭拉著墨軒的手——他的手上全是繭子,織了三十年布的手指頭又粗又硬,可攥墨軒手的時候是輕的,怕攥疼了他。“趙師爺——您走了,以後誰替俺們撐腰?”
“徐大爺——您在南市口賣了三十年布。您認識的人比俺多。規矩不是刻在石板上的——是刻在人心裡的。張虎今天跑了——明天他不敢再來。為啥?因為您身後有王知縣、有孫主事、有錢主事、有南市口十幾個商戶。您自己就能撐腰——只要您不信“有理沒錢莫進來”。”
墨軒把散在地上的布匹一匹一匹撿起來——灰布抖掉泥水、藍布重新疊好、白布單獨挑出來擱在旁邊晾著。白布最不經髒——汙水泡了以後留了一道黃印子,洗都洗不掉。他把洗完的那匹白布舉起來——布上有徐老頭織了三十年磨出來的手藝。這匹白布打算給孫子做被面的——今天被踩了。被踩了洗洗還能用——可被踩的那道黃印子消不掉。印子是記性——提醒人別忘。
圍觀的商戶慢慢散了。劉老闆走過來拍了拍徐老頭的肩膀沒說啥——只是把手在肩膀上多擱了一會兒。老吳把打好的新門扣從鐵鋪拿過來幫徐老頭把攤子架子的裂口箍了一圈鐵皮——鐵皮是新打的還帶著淬火的餘溫。孫麻子蹲下來幫徐老頭把散在地上的零碎布頭撿起來——布頭太小了賣不了錢,可徐老頭捨不得扔。每一塊布頭都是他剪了三十年積累下來的。
墨芸從人群裡頭鑽出來——她在家裡聽說南市口出事了就趕來。她蹲下來幫徐老頭把溼布匹拿麻繩紮好——扎得結結實實。然後掏出本子記今天的事:“七月初八。張虎偽造借據訛徐老頭——哥在出發前最後一案。界尺、律法、資歷——三連。張虎跑了。徐老頭說:“趙師爺您走了以後誰替俺們撐腰。”哥說:“規矩在就沒人敢欺負你。””寫完合上本子。
墨軒站在南市口正中間——這是他在益都縣十六年最後一次站在南市口中間。十六年前他頭一回站在這兒的時候還是個十二歲小雜役,周瘸子在後頭催他“走快點”。現在他二十八歲——京東路提舉。他回頭看了一眼南市口——張婆子的餛飩攤還冒著熱氣,劉老闆的布攤還在老地方,老吳的鐵錘還在叮叮噹噹敲著。一切跟平時一樣——不一樣的是他明天不在這兒了。可規矩還在。規矩在——他就沒白站過。
他轉身往家走。懷裡六樣東西硌著心口——兩把界尺、紅包、回信、算盤、短刀。今天在出發前又打了一仗——不是刻意要打的,是碰上了。碰上了不能不管——管了才算把規矩立到底。立到底——才算交班。
明天。出發。
傍晚。墨軒回到家——包袱還是那個包袱,可心裡頭又多了一樣東西。不是實物——是今天徐老頭說的那句話:“趙師爺您走了以後誰替俺們撐腰。”這句話比任何告別的酒都沉——因為它是十六年攢下來的信任。信任不是一天攢的——是一樁案子一樁案子攢出來的。從青苗法開始——每一樁案子他都在南市口站過。每一次站都有商戶看見。看見了就記著了——記了十六年,記成了“趙師爺來了”這西個字。
他把今天的事告訴墨芸。墨芸聽完在本子上又多寫了一行:“七月初八。哥在出發前打了最後一仗——張虎偽造借據被當場拆穿。圍觀商戶全看在眼裡。徐老頭問“以後誰替俺們撐腰”——哥說規矩在就沒人敢欺負你。”“哥,你今天這仗打得漂亮——不是因為把張虎嚇跑了,是因為讓商戶看到了。他們親眼看見你在出發前還替他們出頭——以後張虎再也不敢來南市口。他怕的不是你——是你留在這兒的規矩。規矩在——你走了不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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