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晨。
墨軒天沒亮就醒了。不是睡不著——是心裡頭掐著時辰。寅時三刻——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天就該亮了。他在炕上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七月早晨悶熱，蕎麥皮枕頭被汗浸得潮乎乎的，後腦勺枕上去沙沙響。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界尺——摸到了，兩把都在。一把自己的磨了十六年，一把周瘸子的磨了西十年。兩把尺子並排擱著——冰涼的竹身貼著手掌心，涼意從手心傳到手腕再傳到胳膊肘，整個人清醒了一半。
今天是出發的日子。
他從炕上坐起來。窗外石榴樹上的果子在暗濛濛的晨光裡泛著黑沉沉的光——天還沒亮透，果子是黑的，葉子也是黑的，只有東邊牆頭上冒了一絲魚肚白，灰濛濛的，像蒙了層薄紗。他把界尺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尺背上的“民”字在暗光裡凹進去，黑深深的。拿大拇指摸過去——刀痕一道一道的，澀澀的，陳清遠刻的那刀跟其他的刀不一樣。周瘸子刻的淺，陳清遠刻的深。淺的是教，深的是託付。
他把兩把界尺並排擱在炕沿上。自己那把——慎磨平了，衡模糊了，民還清楚。周瘸子那把——啥字都磨沒了，只剩一道線。一把是十六年，一把是西十年。兩把摞在一起——五十六年的規矩。今天他把兩把都帶走——一把擱在京東路市易司桌角上，一把擱在懷裡貼著心口。
腳踩在地上——千層底布鞋的鞋幫子磨薄了，左腳大拇趾的地方頂出一個小洞。他把手指頭在洞口上按了一下——洞不大，還能穿。娘納的鞋——從十二歲穿到現在，鞋底換了三回鞋幫還是原來的。不是沒新鞋——是不捨得換。換了就不是娘納的了。
他把包袱從炕頭拿過來——昨晚己經收拾好了。衣裳兩件、厚底布鞋一雙、京東路市易司的舊公文幾份、錢主事的算盤、張婆子的紅包、陳清遠的回信。六樣東西——還有兩把界尺和腰裡的短刀。一共九樣。九樣東西陪著他去京東路——二百里路，騎馬走三天。
灶間裡墨芸己經在忙活了。鍋裡的米湯咕嘟咕嘟滾著，蒸汽從鍋蓋縫裡茲茲冒出來，白濛濛的，把灶臺上頭的房梁都蒙了一層水珠。墨芸蹲在灶臺邊拿火鉗子撥柴火——柴火燒得噼裡啪啦響，火星子從灶膛口蹦出來落在地上，一閃一閃的。她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
“哥——今兒咋安排？”
咋。又是這句話。十六年如一日。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最後一回聽見妹妹問這句話。往後在京東路每天早上醒來——耳邊沒有“咋安排”了。這句話從十二歲聽到二十八歲——聽了十六年，今天聽完就沒有了。
“出發。馬驛差己經在巷口等著了。喝完粥就走——早走早到。”
墨芸把火鉗子擱下站起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圍裙是粗布的，上頭沾著鍋灰和油點子。她轉過身來看著墨軒——二十八歲的哥，腰裡彆著王大力的短刀，懷裡鼓鼓囊囊的揣著九樣東西。晨光從小窗照進來打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比昨天又深了一點。不是一夜變深的——是她今天才注意到。
“哥——你等會兒再走。大哥說要來送——爹也醒了。”
墨軒的手在刀鞘上按了一下。爹躺了半年——痛風犯了，膝蓋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下不了炕。昨晚他去東屋跟爹說話——爹躺在床上把他的手攥了好一會兒，啥也沒說。不是沒話說——是話太多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最後只說了一句:“去吧——不用來磕頭。你爹躺著——心裡頭送你。”
趙墨儒從東廂房出來了。他手裡攥著昨天那封青州學官署的信——信封上的硃砂印被他手汗洇花了一點，“青州學官署”五個字洇出了一個紅邊。他把信擱在石階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粗布袋子擱在墨軒手裡。袋子不大，巴掌大小，粗麻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大概是他自己縫的。
“大哥——這是啥？”
“十兩銀子。”趙墨儒的聲音不高——可穩。他從正月等到七月的候缺終於等到了，蓬萊縣學教諭——從九品。雖然還沒上任——可他己經把自己當官了。當官的人說話穩當。“俺攢了大半年的私房——本來是留著去蓬萊的路上花。現在分你一半——你在京東路用得上。京東路十二個縣——你一個縣一個縣跑，路費不是小數目。”
墨軒沒接。他把錢袋推回去——手按在大哥手背上。趙墨儒的手瘦了——候缺候了大半年，從正月等到七月，一百八十多天，每天在書房裡看書練字等一封信。等出來的瘦——不是餓的，是心裡頭壓的。“大哥——你留著。你去蓬萊也得花錢——路費、新衣裳、鋪蓋捲兒、到任以後應酬同僚。十兩銀子你用了大半年攢的——俺不能拿。”
“你拿著。”趙墨儒把錢袋塞進墨軒手裡——塞得用力，手指頭掐在墨軒手背上，掐出了幾道白印子。“你在京東路當提舉——俸祿不低，可口子也大。十二個縣——哪一處的市易司不是爛攤子？王相國點名要你去——是看重你，也是把十二個爛攤子摞在你肩膀上了。你要是缺錢——跟俺說。俺在蓬萊當教諭，每個月寄俸祿回來。”趙墨儒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把墨軒的手攥住了。兩兄弟的手握在一起——一隻瘦骨嶙峋的，一隻指節凸起的。都青筋畢露——都扛了太多事。
墨芸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她從灶臺邊端了一碗熱水擱在石階上——然後從懷裡掏出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頁。空白的——今天的記錄還啥都沒寫。她拿起炭筆在本子上寫了第一行:“七月初八晨。哥出發。大哥給十兩銀——說花了再寄。”
墨軒把手從大哥手裡抽出來——手指頭上還殘留著大哥手心的溫度。他把錢袋塞進懷裡——錢袋貼著心口，沉甸甸的。懷裡的東西又加了一樣——現在十樣了。兩把界尺、紅包、回信、算盤、短刀、老尺子、小米袋、剪刀、磨石——再加大哥的十兩銀子。十樣東西——不是十樣物件，是十個人的交班。
巷口傳來馬蹄聲——得得得的，是驛站的馬，釘了鐵掌在青石板上踩出來的脆響。墨軒把手按在刀鞘上——時辰到了。
就在這時——巷口的馬驛差喊了一聲:“趙提舉——登州來的信！”
登州來的信。墨軒的手在刀鞘上頓了一下。登州——陳清遠在那兒。陳清遠從京東路調回登州己經快兩年了，一首在登州當通判。這兩年他很少寫信——不是不想寫，是他在登州忙。登州靠海，鹽稅案子最多——他一個人扛了登州半個府的刑名。可現在他寫信來了——就在墨軒出發這天。
墨軒快步走到巷口。馬驛差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曬得黑紅黑紅的，嘴唇乾裂了口。他把信從懷裡掏出來——信是毛邊紙糊的信封，上頭寫著“益都縣趙墨軒提舉親啟。登州陳緘。”字是楷體——不咋好看，可筆畫硬氣。陳清遠的字從來不講究好看——只管清楚。跟他的刀法一樣——刻在界尺上的“民”字一刀是一刀，沒有花活兒。
墨軒接過信——信在手裡沉。不是紙沉——是陳清遠的信從來不寫廢話。每一封都是乾貨——要麼教你怎麼辦案，要麼提醒你怎麼防備。他站在巷口把信拆開——信封撕開的時候毛邊紙撕出了一道歪歪斜斜的口子。
信紙從信封裡抽出來——毛邊紙，裁得不齊，左邊比右邊多了一韭菜葉。上頭的字是陳清遠的手筆——墨跡新，大概昨天才寫的。
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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