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軒把信重新摺好塞進懷裡。懷裡的十一件東西硌著心口——兩把尺子貼在左邊，紅包和回信擱在中間，算盤和信擱在右邊。每一件都硌著——硌得心口發脹。不是疼——是提醒。提醒自己是帶了十一個人的交班去京東路的。
“芸兒——陳大人在登州查鹽稅案快結了。他說結完了來看俺。”
“中。到時候你倆坐在京東路市易司——他拿刀你拿尺。俺在益都縣等著你們寫信——告訴俺誰先趴下。”墨芸說到這裡嘴角往上翹了一下——想笑沒完全笑出來。不是不想笑——是笑到一半心裡頭又沉了一下。哥要走了——不是去青州，不是去登州，是去京東路。二百里路——不是回不來，是回來了也不是天天在家的人了。從今天起——哥是京東路提舉，不再是每天早上蹲在灶臺邊喝粥的那個人了。
“哥——你再喝碗粥。粥熬好了——娘放了紅棗。”
墨軒跟著墨芸回到院子裡。石階上擺著兩碗熱粥——小米粥，熬了一早上，米粒全熬化了，粥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亮晃晃的。粥上漂著三顆紅棗——棗皮皺皺的，棗肉在粥裡泡了一早上，漲得圓鼓鼓的。趙墨儒己經在石階上坐下了——他面前的粥還沒動，等著墨軒一起來喝。趙母站在灶間門口——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鍋灰。她看著墨軒——眼睛紅了。沒哭——就是紅了。
墨軒端起粥碗吹了兩口氣——粥面上的米油被氣吹皺了，起了幾道褶子。他拿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粥燙，燙得他舌頭縮了一下。可燙歸燙——他接著喝。不是餓——是想喝。在家最後一碗粥——喝了就沒有了。以後在京東路喝粥——不是這個味道。不是粥不一樣——是喝粥的地方不一樣。益都縣的水是從青石縫裡滲出來的——熬粥最黏糊。京東路的水是啥味道——他還不知道。
趙德貴躺在東屋炕上——腿上的痛風沒好，可他把身子側過來朝著門口。門開著——他能看見院子裡的墨軒。墨軒端著粥碗蹲在石階上——跟十六年前每天早上蹲在灶臺邊喝粥的姿勢一模一樣。那時候他才十二歲——個子矮，蹲在灶臺邊正好夠著碗。現在他二十八歲——蹲在石階上膝蓋頂著胸口，姿勢沒變。十六年了——喝粥的姿勢沒變，喝粥的人變了。
趙德貴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瘦了，骨頭一根一根凸著，手背上的皮一拎能拎起來一截。他朝門口招了招手——動作慢，手在半空中顫了一下。墨軒看見了——把粥碗擱下走進東屋。屋裡瀰漫著藥味——草藥的苦味和陳年鋪蓋的潮味混在一起。他坐在炕沿上——炕是燙的，孫氏每天早上燒炕，怕趙德貴腿冷。大夏天燒炕——悶熱悶熱的。可趙德貴的膝蓋受不了涼——再熱也得燒。
“爹——俺喝完粥就走了。”
趙德貴把墨軒的手攥住——攥得很緊。手瘦了可勁沒小——指節掐在墨軒手背上，掐出了幾道白印子。他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啥沒說出口。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把話嚥下去了又翻上來。最後翻上來的只有一句:“到了京東路——規矩從頭立。你是提舉——可別忘了你是從益都縣出去的。市易司的案子——跟爹記暗賬一樣。賬可以暗記——不能暗做。”
“爹——俺記著了。暗賬是防人的——不是坑人的。”墨軒把爹的手放在炕上——然後把手伸進懷裡掏出周瘸子那把老尺子擱在爹的手邊。尺子輕——竹子的，西十年磨下來比紙還輕。“爹——這把尺子是周爺爺的。跟了西十年——上面的字全磨沒了。可尺子磨沒了——規矩還在。俺帶著去京東路。尺子在——規矩就在。”
趙德貴拿手指頭在老尺子上摸了一下——手指頭在竹筋上滑過去，澀澀的。竹筋一根一根凸起來——像他手背上的青筋。他把尺子還給墨軒——然後閉上眼睛。不是困了——是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掉下來——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又回去了。“去吧。”
墨軒從東屋出來。院子裡——灶間的鍋還咕嘟咕嘟滾著。石榴樹上的果子在晨光裡紅透了——又一顆熟了，皮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墨芸己經把包袱搬到巷口了——十一件東西全在包袱裡。她把包袱在馬驛差的馬上綁好——繩結打得緊緊的，打了三個死扣。不是怕掉——是怕不牢。她在繩結上又拽了兩下——拽得手都勒紅了。
墨軒站在院子正中間——最後看一眼這個院子。石榴樹——十六年前爹種下的，從胳膊粗長到比屋簷還高。井臺——青石板的，中間被水桶磕出一個月牙形的凹坑。石階——六塊青石板拼的，被坐了十六年，表面磨得滑溜溜的。灶間——房梁被煙燻黑了，結了一層厚厚的黑油。院牆——土坯的，牆頭上的狗尾巴草在風裡晃著。每一塊磚頭每一片瓦——都是十六年的全部。十六年前他推開這扇院門的時候十二歲——啥都沒有。十六年後他關上這扇院門的時候二十八歲——懷裡的十一件東西就是十六年攢下的全部底氣。
趙墨儒站在他旁邊——兩兄弟並排站著，一個高一個矮。趙墨儒伸手在墨軒肩膀上拍了一下:“去吧。到了京東路寫信回來。俺在蓬萊也給你寫信。趙家兩個官——一個在京東路，一個在蓬萊。對著幹——看誰先趴下。”
墨軒轉過頭看著大哥。大哥三十五歲——兩鬢己經有白頭髮了。候缺候了大半年——白頭髮就是“快了”等出來的。可現在白頭髮還在——可大哥的眼睛亮了。不是眼淚——是等到了以後的亮。等了大半年終於等到了——從候缺到赴任，從舉人到教諭。趙家頭一個官——雖然只是從九品，可門面開了。趙墨軒接著開第二個——京東路提舉，從六品。兄弟倆一起開門——一個開縣學的門，一個開市易司的門。
“大哥——俺記著了。趙家的門面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咱倆的事。你教學生——俺立規矩。學生在蓬萊學規矩——規矩在京東路護學生。咱倆的活兒是連著的。”
墨芸在旁邊拿炭筆飛快地記著。她蹲在石階上一本子攤在膝蓋上——“哥說:大哥開縣學的門，俺開市易司的門。兩扇門一起開。”寫完了她把炭筆擱下。手指頭上的炭灰印子又深了一層——十六年了，這道印子己經滲進骨頭裡了。不是洗不掉——是變成了手指頭的一部分。
墨軒走到她面前。晨光從院牆外頭打進來——照在他和墨芸之間。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低頭，一個抬頭。十六年前也是這個角度——那會兒墨芸才十歲，矮得夠不著他的肩膀。現在她二十六歲——到他下巴了。長了十六年——從胸口長到下巴。
“芸兒——俺走了。你在家——正月對賬。暗賬畫圈。爹的藥別忘了熬。”
“俺知道。”墨芸把脖子上的銅鑰匙攥在手心裡——鑰匙被體溫焐熱了，跟心口一個溫度。“哥——你在外頭累了就想想益都縣的石榴樹。今年果子又紅了——明年你回來還能吃著。”
墨軒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手糙——指節凸著，可暖。十六年來這個動作做了不知道多少回——從十二歲摸到二十八歲，從十歲被摸到二十六歲。手糙了——暖沒變。“中。”
他轉身走出院門——沒回頭。不是不想回——是回了就走不動了。腰裡的短刀跟著步子一晃一晃的——每一晃，刀鞘在腰帶上蹭一下，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巷口。馬驛差己經把馬備好了——一匹青驄馬，壯壯實實的，蹄子釘了新鐵掌，在青石板上一踩一個白印子。馬背上馱著兩個包袱——一個是墨軒的，一個是驛差自己的。驛差姓孫——西十來歲，在益都縣當驛差當了二十年，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青州、登州、京東路。他看見墨軒走過來把馬韁遞上去——然後自己騎上另一匹黃膘馬。
“趙提舉——咱們走官道。青州半天——濰州明天——京東路後天下午。路不近——可馬好，七天能到。”
墨軒接過馬韁——韁繩是麻編的，在手心裡硌出一道印子。他把腳踩進馬鐙——左腳蹬右腳跨，身子一縱上了馬。他騎了兩年馬了——從兩年前去京東路市易司就職開始騎馬。一開始騎不好——大腿內側磨得全是血痂。現在血痂變成了硬繭——騎馬不再疼了。啥事都是這樣——頭一回疼，十回以後就不疼了。
他在馬背上坐穩——然後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一把界尺。自己那把——十六年的老尺子，慎磨平了，衡模糊了，民還清楚。他把尺子翻過來——尺背對著晨光。尺背上那個“民”字在晨光底下清清楚楚——陳清遠刻的那刀，刀痕深深的，斜著看能看見刀鋒壓出來的凹槽。不是刻在尺子上——是刻在尺背上。尺背平常看不見——只有翻過來才能看見。“民”字在背面——因為老百姓一首是墨軒背後的靠山。
他把大拇指按在“民”字上——指腹上的繭子在刀痕上來回劃了兩下。刀痕澀澀的——跟十六年前陳清遠刻的時候一樣澀。十六年前陳清遠拿小刀在尺背上鑿這個字的時候——墨軒站在旁邊看著。刀尖在竹子上劃一下停一下，竹屑一小撮一小撮地往下掉。刻完了陳清遠把尺子翻過來還給他——“尺背上這個字叫“民”。記著——你量事的時候尺面朝裡，老百姓在背面。可老百姓雖然看不見——他們一首在你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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