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縣衙大堂。
刀疤臉和他三個同夥跪在堂下。王知縣坐在公案後頭——今天他穿了官服，烏紗帽端端正正。公案上攤著南市商戶的證詞——柳如煙的碎碗記錄、張婆子揉皺的通知紙、劉老闆被刀劃的門板描述。七家商戶的證詞全了——每一份都有畫押。
王知縣把驚堂木一拍——啪，大堂裡嗡嗡地迴響。“刀疤臉——恐嚇取財，損壞商戶財物，罪名成立。按大宋刑律——杖八十，徒一年。從犯三人——杖六十，徒半年。”
刀疤臉跪在地上沒說話。他的嘴抿著——左臉上的刀疤在公堂的日光底下泛著暗紅色。這根刀疤在青州嚇倒了多少人——在益都縣嚇不倒。王知縣把籤子往地上一扔——紅籤。差役按住刀疤臉開始行杖。竹板打在肉上——啪、啪、啪，每一下都在大堂裡迴盪。打完了八十下，刀疤臉被拖起來架往大牢。走過大堂門口的時候他往外看了一眼——南市口七家商戶全站在門外。柳如煙拎著她那袋碎碗，張婆子攥著她的通知紙，劉老闆摸著他的門板，周掌櫃蹲在地上抽菸袋——煙點了，青煙嫋嫋地往上飄。七個人——十西隻眼睛——都在看著他被押走。不是仇恨——是放心了。放心了——因為以後不用再怕了。
刀疤臉被拖出大堂的時候忽然回頭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差役抬手要打——王知縣擺了擺手。“讓他啐。他啐的不是地——是他自己的臉。從今往後益都縣沒人怕你這根刀疤了。你啐在多咋都沒用。”刀疤臉低下頭被拖下去了。從犯三人也跟著被押走——一個個耷拉著腦袋不敢抬頭。
退堂以後。
柳如煙在酒館裡擺了一桌菜。紅燒肉、燉雞、炒雞蛋、花生米，還有一壺好酒——不是從櫃檯上拿的散酒，是窖了三年的那壇。她請了南市口另外六家商戶來喝酒。張婆子坐在上首——她歲數最大，在南市口賣了二十年餛飩，算老前輩。劉老闆端著一碗酒站起來。
“今天這碗酒——不是敬王大人的，也不是敬趙師爺的。是敬他們留下的規矩。規矩——以前沒人敢想，現在有了。有了規矩，俺們做生意的才踏實。踏實了才能把鋪子開下去。開下去了——南市口才叫南市口。”
他一口氣悶了——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流進脖子裡，他不擦。張婆子端起酒碗也悶了——她平時不喝酒，今天破例。酒從她下巴滴到圍裙上——圍裙上本來就油漬斑斑的，現在又多了一塊酒漬。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嘴。
“俺老婆子在益都縣賣了二十年餛飩——頭一回坐在酒館裡喝酒。以前不敢——怕惹事。現在不怕了——有人替俺們撐腰。撐腰的不是鐵拳頭——是規矩。鐵拳頭會老會軟——規矩不會。”
老吳端著酒碗站起來。他平時話最少——打鐵的，成天只聽見錘子響，不聽見他開口。今天他破天荒開了口:“俺在南市口打了十五年鐵——見過西任知縣。前三任——來了走走了來，沒一個把商戶當回事。這一任——來了不到一個月，先把刀疤臉收拾了。趙師爺——七年。七年他才走——走之前還替俺們把尾巴切了。這碗酒——俺敬趙師爺。”
孫麻子把他那把磨了十年的刀擱在桌上——刀光凜凜的。他也端起酒碗。“俺老孫磨了十年刀——從沒想過有一天能擱下刀喝酒。趙師爺讓俺弄明白一件事——刀不是用來嚇人的，是用來看家的。看家——不是怕賊來，是賊不敢來。”
鄭老頭蹲在門檻上端著酒碗沒站起來。他歲數最大——快七十了。牙掉了好幾顆，說話漏風。“俺在南市口——從三十歲蹲到七十歲。西十年——沒見過今天這樣的光景。商戶自己掏錢請客——不是怕誰，是高興。高興啥？高興不用怕了。西十年——頭一回。”
柳如煙靠在椅背上端著酒碗。她的眼睛在酒碗邊上掃了一圈——劉老闆、周掌櫃、老吳、孫麻子、鄭老頭、張婆子。六個人——六張臉。每一張臉她都認得十年了。十年前她剛開酒館的時候——這些人就是她的鄰居。十年來——一起被官府盤剝過，一起被地痞欺負過，一起扛過來了。今天——一起坐在她的酒館裡喝酒。不是為了生意——是為了規矩。
“俺在益都縣開了十年酒館——頭一回覺得有人撐腰的感覺真好。不是幫你打架——是幫你把規矩立起來。打手能打人——可他打不了規矩。王法不怕刀——刀才怕王法。”
墨芸蹲在角落裡把今天的審判從頭到尾記下來。然後寫到柳如煙那句話——“王法不怕刀，刀才怕王法。”寫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裡。柳如煙看見她蹲在那兒——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丫頭——你咋老是蹲著？坐椅子上不行？”
“蹲習慣了。以前在酒坊櫃檯底下偷聽人說話——蹲著不顯眼。後來在餛飩攤邊記東西——蹲著順手。蹲了七年——改不了了。”
柳如煙笑了。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頭把那個補好的碎碗端過來擱在墨芸面前——碗上裂紋一條一條的，糯米漿把碎片粘住了可痕跡消不掉。“丫頭——這個碗送給你。補過的碗不值錢——可它是被砸過又站起來的。跟你一樣。跟你哥一樣。被砸了——站起來。站起來了才結實。”
墨芸接過碗。碗底還有那天被砸留下的瓷粉——她拿手指頭摸了一下，瓷粉粘在指尖上白白的。她把碗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碗裡有糯米漿的味道，還有柳如煙手上常年的油煙氣。一個碗——兩種味道。被砸碎了——粘起來。粘起來了——還能盛酒盛水。
“柳姨——俺後天跟哥去京東路了。這個碗俺帶著——帶在路上盛水喝。看見這個碗就想起您——想起酒館、想起算盤、想起你那本攢了十年的人情賬。”
“中。路上小心。京東路不像益都縣——人多眼雜，案子更復雜。你哥手裡有界尺，你手裡有本子。尺子能量地，本子能記心。兩樣合在一起——在哪兒都走得通。”
墨芸點了點頭。她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膝蓋上兩塊灰印子，跟七年來每天一模一樣。
傍晚。墨芸去了蘇府。
蘇婉清在涼亭裡等她。今天蘇婉清穿了一件新衣裳——不是素色的，是水紅的。從退婚以後她再沒穿過素色。臉上有了血色——不是胭脂，是真紅。餓了六天瘦下去的臉頰又鼓回來了。涼亭裡的風把她的水紅衫子吹得輕輕飄——她伸手把衫角按住。
“墨芸——你後天就走了？”
“嗯。六月初一——跟哥去京東路。走之前來看看你。”墨芸在石凳上坐下來。石桌上擱著兩碗茶——茶還是熱的。蘇婉清現在不喝涼茶了——她說涼茶是陳清遠那種大人才喝的，她這種小女子喝熱的。墨芸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氣撲在臉上，香。“婉清姐——你以後打算幹啥？”
“先去青州女子學堂唸書。然後——回益都縣來，幫我娘管蘇府。我爹從退聘禮那天開始就沒怎麼跟我說話了——大概是覺得臉上掛不住。掛不住就掛不住——又不是我讓他臉上掛不住的，是他自己。”蘇婉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嚥下去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對了——你去京東路以後，誰陪我在城隍廟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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