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芸從蘇府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沉到了西山後頭。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暗紅色——跟蘇婉清那件新衣裳一個顏色。回南市口的路上她經過城隍廟——廟門口的石獅子在暮色裡蹲著。她停下來看了石獅子一眼——石獅子的嘴張著，舌頭上的石紋被雨水衝出了溝壑。七年——石獅子也老了。她伸手摸了摸石獅子的爪子——涼的，跟簪子一樣的涼。
南市口。各家各戶在收攤。
張婆子把餛飩鍋倒扣在石墩上——鍋底最後一點水滴在石板上。她拿抹布把鍋沿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能照見人影。看見墨芸走過來她抬起頭:“丫頭——明天早上來吃最後一碗餛飩。俺給你多放三個——不收錢。”
老吳在鐵鋪裡熄了火。鐵錘擱在砧子上——明天再敲。他把爐子裡的炭灰撥了撥——火星子蹦出來在暮色裡閃了一下滅了。
孫麻子把他那把刀擦乾淨了裹在布包裡——明天接著磨。
明天——五月三十一。不對——五月沒有三十一。明天就是她走的日子。六月初一。
墨芸回到家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灶間的燈還亮著——墨軒正在灶臺邊把她明天要帶的乾糧包好。雜糧餅子烤得兩面焦黃，幾塊醃蘿蔔切成小塊包在油紙裡，一小布袋的炒麵。他把這些一樣一樣碼進包袱裡——碼得整整齊齊。灶臺上還擱著一個新蒸的饃——白麵的，不是雜糧的。上頭用紅棗嵌了一個“安”字。
“哥——這饃誰蒸的？”
“孫氏。她說上路之前得吃白麵饃——雜糧餅子是路上嚼的，白麵饃是臨走吃的。有講頭——白麵是乾淨，紅棗是甜頭。出門吃甜的——一路順當。”
墨芸蹲在灶臺邊看著那個白麵饃。饃還冒著熱氣——紅棗被熱氣蒸得發亮，像一顆紅珠子嵌在白麵上。她伸手碰了一下——軟，熱。明天早上——她要把這個饃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給墨軒。
“哥——鍋裡還有粥沒？”
“有。給你熱著。”墨軒把粥碗端給她。墨芸蹲在灶臺邊呼嚕呼嚕喝完——粥是小米粥，放了紅棗。最後一碗在益都縣家裡喝的小米粥。明天以後——在路上喝。後天——在京東路喝。她把碗擱下——碗底磕在石面上輕輕響了一聲。跟七年來每天晚上一樣的聲音。
灶膛裡的火光照著兄妹倆的臉——一個坐著一個蹲著。七年來每一個晚上都是這個姿勢。明天晚上——不在這個灶間了。在驛館裡。後天晚上——在京東路。一個新的灶間，一個新的開始。
“哥——俺今兒把該道別的人都道別了。柳姨給了俺一個補過的碎碗，婉清姐給了俺她娘留給她的翠玉簪。張奶奶說明天早上給俺多放三個餛飩——不收錢。還有周爺爺——他那把舊尺子上頭的慎字磨沒了，可他還是天天摸。”
“中。明天早上——辰時出發。先去張奶奶攤上吃餛飩，然後從南市口出城門。官道往北——先到登州。路過登州的時候去看看陳大人。然後繼續往北——兩天的路。”
墨芸從懷裡掏出本子翻開新的一頁——“六月初一。辰時。益都縣出發。第一站——登州。看陳大人。”她寫完了把筆擱下。“哥——俺去京東路以後，還能不能跟以前一樣——每天蹲在你旁邊記本子？”
“能。京東路市易司是俺的差事——你跟著俺，不違規。你還是蹲在俺旁邊記——記京東路十二個縣的民情。不一樣的是——益都縣的案子俺出面，京東路的案子俺不能每個都出面。有些事——得你替俺跑。”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界尺。“你記了七年——夠格了。”
墨芸把這句話聽進去了——“夠格了”。從十歲記到十七歲——頭一回有人說她“夠格了”。不是同情，不是鼓勵，是認可——跟她哥認可錢主事、認可老孫頭一個樣。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格一格的銀色方塊。墨芸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擱在炕上——本子西本、顧清衍的賬冊、陳清遠的回信、柳如煙給的碎碗、蘇婉清給的翠玉簪。五樣東西——五個人的交情。她去京東路——把這五樣全帶上。還有張婆子明天要給的紅包——六樣。
墨軒把她明天要穿的衣裳也疊好了——一件新的青布衫子。不是他穿舊了給她的那件——是孫氏給她做的。衫子是青布的——跟以前那件一個顏色。可尺寸是她的——袖子不長不短，正好。“孫氏做了三天——趕出來的。她說你去京東路不能穿男裝。得有自己的衣裳。”
墨芸接過衫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青布衫——和她七年前穿的那件舊青衫一個顏色。可這件不一樣——這件是她的。不是誰的舊衣裳，不是誰的替代品。是她自己的——尺碼合適，袖子剛好。她把衫子貼在臉上蹭了蹭——新布的漿還沒完全洗掉，硬硬的，有股染缸的味道。
墨芸把青布衫疊好擱在包袱最上頭。然後蹲在灶臺邊把本子翻開——她己經記完了所有要記的。可她還想再加一頁——把明天要出發的事記下來。不是記發生了啥——是記還沒發生的。她拿炭筆在空頁上寫:
“六月初一——辰時出發。先去張奶奶攤上吃最後一碗餛飩。然後從南市口出城門。官道往北——騎馬兩天。第一站登州——看陳大人。他說過“茶涼了能喝，案子涼了就沒法吃了”。到登州跟他說——俺記住了。第二站——京東路。到了先不急著幹啥——跟哥說的一樣，先把界尺擱在桌角上。看完了再動手。”
寫完把筆擱下合上本子。她把包袱擱在枕頭邊——明天早上提起來就能走。
夜深了。灶間的燈滅了。屋裡全黑。墨芸躺在炕上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本子——跟七年來每天晚上一樣。明天——六月初一。七年前她剛學會寫“民情日記”西個字的時候，沒想到有一天這西個字會跟著她去京東路。現在它們要去了——不是被帶著去，是自己要去。因為本子記滿了——益都縣的七年底子全記在裡面。去京東路用得上。
墨軒躺在他自己的炕上。他把界尺從枕頭底下掏出來攥在手心裡——尺子上的三個字在黑暗裡看不見，可他的手指頭能摸出來。慎——那道線快要磨平了。衡——每個筆畫清清楚楚。民——刀刃鑿的小坑還在。明天——他把尺子塞回懷裡。七年來每天晚上都這個動作——今天是最後一次在益都縣的炕上做這個動作。明天——在路上。後天——在京東路。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篤、篤、篤。二更了。明天辰時起來——出發。
墨芸閉上眼可睡不著。腦海裡頭過了一遍今天見過的每一個人——柳如煙補那個碎碗時手指頭沾的糯米漿，蘇婉清遞那支翠玉簪時手心是熱的，周瘸子手裡那把磨了三十年的舊尺子，張婆子圍裙口袋裡的紅包。每一個人都留了一樣東西給她——碗、簪子、尺子、紅包。不是值錢——是交情。西樣交情陪她去京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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