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夜。登州驛站後頭的小館子。
館子不大——臨街兩間門面，門口掛著兩盞紙燈籠。燈籠被海風吹得晃來晃去——光在地上拖來拖去的，拖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影子。館子裡只有三張桌子——兩張空的，一張靠窗的坐了人。陳清遠坐在靠窗那一張——他脫了官服，換了一件半舊的青灰首裰。沒有官帽——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不是陳大人——是陳叔。
墨軒和墨芸走進來的時候陳清遠正在倒茶。壺裡的茶是茉莉花茶——不是他平時喝的涼茶。他看見兩人進來把茶壺擱下招了招手。墨軒在他對面坐下來——墨芸坐在靠牆那一側。三個人——三碗茶。茶碗裡的茉莉花漂在水面上——白花瓣在水裡舒展開來，像幾隻小蝴蝶。
館子老闆從灶間探出頭來——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圍著藍布圍裙，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陳大人——今兒點什麼？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不過今兒加兩個菜——紅燒海魚，燉豆腐。再來一盤炒雞蛋。三個人的量——我這侄兒侄女趕了一天路。”陳清遠從茶盤裡翻出三個茶碗——把茉莉花茶一個一個倒上。茶是熱的——白汽從碗口升起來，茉莉花的香跟著白汽一起往上飄。墨芸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氣撲在臉上，香得打鼻子。
“陳大人——您在這兒常來？”墨芸問。
“常來。登州的人管我叫“涼茶大人”——因為我走到哪兒都端著涼茶碗。可在這家館子我喝熱的——老闆娘不讓喝涼的。她說涼茶傷胃——我說了十年她都不理。”陳清遠嘴角動了一下——難得有一絲笑意。在衙門裡他不笑——在館子裡放鬆了。不是放鬆了身體——是放鬆了臉。臉在衙門裡是繃著的——在飯桌子前鬆開了，皺紋出來了。額頭上三道橫紋——不是老的，是皺眉皺出來的。
老闆娘把菜端上來——先上的是燉豆腐。豆腐擱在砂鍋裡——砂鍋還咕嘟咕嘟冒著泡，豆腐在白湯裡一顫一顫的。湯裡有幾片五花肉——切得薄，肥瘦相間，在湯裡燙得透明。然後是紅燒海魚——魚是鮁魚，剛從海岸邊打上來的，魚眼睛還鼓著。醬色赤紅——蔥薑蒜鋪了一層。最後是炒雞蛋——雞蛋炒得嫩，筷子一夾顫顫巍巍的，裡頭放了韭菜末。
“吃。別客氣——趕了一天路，餓了吧。”陳清遠拿起筷子先在砂鍋裡夾了一塊豆腐擱在墨芸碗裡。豆腐嫩——筷子一夾就碎了，碎成好幾瓣。“登州的豆腐跟益都縣不一樣——登州的豆腐是用海水點的。海水點的豆腐粗——不嫩。可它香——海水的鹹味滲進了豆腐裡，吃起來有股鮮味。”
墨芸夾起一塊豆腐擱進嘴裡——舌頭一攪，豆腐化了。果然有股鹹鮮味——不是鹽的鹹，是海水的鹹。鹽的鹹是死的——海水的鹹是活的。活的鹹在舌頭上跳了一下——然後嚥下去了。她又夾了一塊。
墨軒夾了一筷子海魚。魚肉緊——鮁魚的肉不像鯉魚那麼松，是緊實的。筷子一夾不散——送進嘴裡嚼起來有彈性。醬汁濃——掛在魚肉上不放。他嚼了兩下嚥下去——醬汁在嗓子眼兒裡還留著味。
“陳大人——您上次來信說周萬貫那三本私賬找到了。俺一首想當面問您——那三本賬到底藏在哪兒？”墨軒擱下筷子把手擱在桌沿上——這是他問正事時的姿勢。手擱在桌沿上——隨時準備掏界尺。
陳清遠也擱下筷子。他從茶盤裡拿起一根筷子——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線。不是隨便畫——是畫了一條豎線。筷子尖在木頭桌面上劃出淺淺的印子。“夾牆——周家大宅的書房裡有一面夾牆。這面牆從外頭看跟普通牆壁一樣——石灰抹的，刷了白粉。可你用指頭敲——聲音不對。實牆敲起來是悶的——夾牆敲起來是空的。”
他又用筷子在豎線旁邊畫了一個方塊。“夾牆的入口在書架後頭——書架是嵌在牆上的，從表面看像是一整面牆的書架。可最底下一層的書——你拿掉三本，後頭有一個暗格。暗格裡頭有一個鐵環——拉動鐵環，書架會轉。不是整面轉——是書架中間的三層轉。轉開以後——裡頭是一個三尺寬的夾層。”
墨芸掏出本子開始記。她蹲在椅子上——館子裡沒有坐的地方給她蹲，她就蹲在椅子上。筷子還在她左手攥著——一邊記一邊夾菜。她在本子上畫了個方塊——標了“夾牆”“書架”“鐵環”。
“三本私賬就擱在夾牆裡。包在油布裡——大概怕受潮。三本賬——一本記私鹽的進出路線，一本記分贓的賬目，一本記賄賂官員的明細。三本加起來——西百多頁。每一頁上都畫了押——不是一個人的畫押，是周萬貫加上他的三個兒子的畫押。西個人全畫了——誰想撇也撇不乾淨。”陳清遠把筷子從桌上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這是我查案以來——見過最不怕死的。一般人做私賬——記完了就燒。周萬貫不燒——他留著。留了十年。他認為沒人能找到——夾牆是他爹周懷仁三十年前修的。三十年了——從來沒被人發現過。”
“那您咋找到的？”墨芸停下筆盯著陳清遠。她的眼珠子亮——跟灶膛裡的火星子似的。
“不是我找到的。”陳清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茉莉花茶——茶水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他咽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然後開口。“是周家的一個老管家——在周家幹了二十五年的老管家。周萬貫被抓以後他來找我——說他知道夾牆在哪兒。條件是——他從犯不追究。我問他為啥要出賣主子——他說了句實話。”
陳清遠把茶碗擱下手指頭在碗沿上劃了一圈。“他說——二十五年，看著周家從一個小鹽販子變成青州最大的鹽商。頭十年——規規矩矩做生意。中間十年——開始走偏門。最後一個五年——人不人鬼不鬼。他不揭——是因為怕。周萬貫被抓了——他不怕了。不怕了才敢說——夾牆裡的三本賬是壓在他心上的三塊石頭。石頭搬了——他才睡得著覺。”
墨軒聽著沒說話。他的手指頭在桌沿上一上一下地劃——劃出了幾道印子。他想起在益都縣查過的案子——張百萬、劉知州。每一個大案子背後都有一個小人物——平時不說話，被壓著。等到大人物倒了——小人物才敢開口。開口不是為了立功——是為了搬石頭。心裡頭的石頭。
“小趙——你在益都縣查的案子——每一件都是先聽小人物說話再動手。這個習慣好。到了京東路——別忘了。小人物不說話不是沒話說——是不敢說。你得讓他們敢說。讓他們敢說的不是你的官威——是你的耐心。蹲在他們旁邊聽——跟蹲在張婆子餛飩攤邊一個道理。”陳清遠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海魚擱在墨軒碗裡。魚肉在碗底磕了一下——沒碎。
“陳大人——俺在益都縣這七年，五件大案——每一件都是從小人物嘴裡撬出來的。青苗案是聽田埂上的老農抱怨——方田案是地窖裡的佃戶偷偷說出來的——鹽稅案是周瘸子蹲在草房門口跟俺說的——市易案是柳如菸酒館裡聽來的。小人物——大實話。到了京東路——俺還是老辦法。”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尺子上的“民”字硌著手指頭。“周瘸子走之前說——尺子不光能量地，能量良心。每一個小人物的苦處——都是尺子上的一道刻度。刻度多了——尺子才準。”
陳清遠點點頭。他把筷子擱下——身子靠在椅背上。館子裡的燈光在風裡頭晃——燈籠的影子在牆上一搖一擺的。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把桌上的茉莉花香吹散了，換成了海腥味。
“益都縣那邊——現在咋樣？”陳清遠問。
墨軒把益都縣的情況一一彙報了——從他五月初開始查周家私鹽案，到王知縣接手，到刀疤臉被捕，到南市七家商戶聯名作證。他把界尺掏出來擱在桌上——邊講邊用手指頭在尺面上划著。“周家倒了——五月十九被捕。周萬貫、周懷仁全進去了。周家的鹽倉被封——私鹽收繳了兩百多石。周家的鋪面——查封了十三間。涉案的鹽商——青州府抓住了七個。還剩三個在逃——不過通緝令己經發下去了。”
“刀疤臉呢？”
“五月三十審的。杖八十——徒一年。從犯三人——杖六十，徒半年。王知縣親自審的——驚堂木拍了三下。退堂的時候南市七家商戶全站在門口看他被押走——沒人說話，就是看著。不是仇恨——是放心了。”
陳清遠聽著。他的眼皮垂下來——不是困，是在琢磨。他在心裡把墨軒說的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像捋魚骨頭一樣一根一根地捋。捋完了——眼皮抬起來。“刀疤臉選的日子——是不是六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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