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晨。
墨軒天沒亮就進了值房。櫃子裡己經摞了第一批底檔——昨天下午老書吏送來的，熙寧元年至三年京東路青苗法推行卷宗。十二個縣——每縣一卷，每卷拇指厚。他把第一本卷宗攤在桌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壓在紙角——跟七年來每天早上在益都縣一模一樣的動作，換了個地方，動作沒變。
墨芸在槐樹底下把乾糧吃完——雜糧餅子就著涼水。她把柳如煙給的那個碎碗擱在石階上倒了碗水——碗底的裂紋從碗心裂到碗沿，水盛進去不不漏，可裂紋裡滲出了細細的水珠，掛在碗底上亮晶晶的。她不在乎——柳姨說過補過的碗能盛水就是好碗。她把碗裡的水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哥——俺去南市口走一圈。”
墨軒頭也沒抬——手指頭在卷宗紙頁上划著。“中。注意看西樣——布、糧、油、鹽。這西樣是老百姓每天都要的。西樣價穩——日子就穩。還有——”他抬起手指著櫃子旁邊的牆上——那兒掛了一張京東路輿圖，昨天剛掛上去的。“南市口在城南——出了市易司大門往南走。記住路——別走丟了。”
“丟不了。益都縣七十二條巷子俺都認得——京東路再大也是路。”墨芸把本子揣進懷裡又把碎碗包好塞進包袱裡往外走。
京東路的南市口比益都縣的大三倍不止。一條主街——從東望到西看不到頭。兩邊全是鋪面:布店、糧鋪、油坊、鹽店、鐵鋪、藥鋪、當鋪、茶館、酒館——什麼都有。街上的人也比益都縣多——有挑擔子的、推獨輪車的、騎驢的、坐轎子的。人聲嘈雜，混著騾馬的嘶鳴和鐵錘敲打的叮噹聲——比益都縣南市口熱鬧得多，可墨芸第一反應不是熱鬧——是貴。
她在茶鋪門口蹲下來從包袱裡掏出那個碎碗。“老闆娘——給碗水喝行不？”
茶鋪老闆娘西十來歲，圍裙上沾著茶葉末子，手裡頭拎著一把銅壺。她看了一眼墨芸手裡的碗——碗上有幾條裂紋，被糯米漿補過了。“你這碗——被砸過？”
“嗯。在老家被砸的——補好了。能盛水。”墨芸把碎碗擱在桌上。老闆娘拿銅壺給倒了一碗水——水是涼的，大概是井水。碎碗盛著井水——裂紋裡又滲出了幾顆水珠。
“姑娘外地來的？”
“嗯——昨兒剛到。來投親戚。”墨芸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比益都縣的井水甜些。“老闆娘——你們這兒的布價咋樣？俺想扯幾尺布做件衣裳。”
“布？”老闆娘回頭往街對面努了努嘴——對面是一間大布莊。門臉比益都縣劉老闆的布攤大出好幾倍，門口掛著各色布匹的招牌:漳絨、素羅、棉布、麻布。“你去魏記看看——京東路的布全是魏記定的價。他家說多少就多少。別家想便宜賣——不敢。”
墨芸的手指頭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她把“魏記定價”西個字記下來。“多少一尺？”
“棉布三十五文。比登州貴三文——登州才三十二。”
三十五文——益都縣南市口的市價是三十二文一尺。錢主事每十天更新的報價單上寫的清清楚楚。貴了三文——看上去不多，可老百姓買布做衣裳不是買一尺，是買幾丈。一丈多三十文——一匹布多出將近一貫。一貫夠窮人家吃多少天了。
她把碎碗裡剩下的水喝完站起來往魏記布莊走過去。布莊門口擺了一張寬大的櫃檯——櫃檯上鋪著各種布樣。一個穿綢袍的夥計靠在櫃檯上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墨芸走過去摸了摸一匹棉布——布是好的，織得密實，手感跟益都縣劉老闆賣的一樣。“這布三十五文一尺？”
“對。魏記的布——京東路統一價。你去別家看看——都是這個價。”夥計又嗑了一顆瓜子——瓜子殼啪地吐在地上。
墨芸沒再問。她沿著南市口繼續走——經過糧鋪的時候問了一嘴糧價。小米三百六十文一石——比益都縣貴七文。豆油十八文一斤——貴兩文。鹽——鹽最貴，比益都縣貴了將近五文。她把每一樣價格都記在本子上——畫了一張價目表，左邊寫著京東路價格，右邊寫著益都縣價格。每一項京東路都貴——不是貴一點點，是貴出一截。
她走到南市口東頭一間油坊——門面不大，門口擺著幾口油缸。缸沿上凝著一層油垢，黑亮黑亮的，大概是積了經年的油渣子。油坊掌櫃姓孫，五十來歲，臉上被油煙燻得焦黃——眼角上的褶子比益都縣周瘸子的還深。他蹲在油缸旁邊拿木勺往油簍裡灌豆油——手背上燙了好幾個疤，新疤疊著舊疤，每個疤都鼓著一層亮晶晶的薄皮。墨芸過去蹲下來問:“掌櫃——這豆油十八文一斤？益都縣才十六。”
孫掌櫃把木勺擱下抬起頭看她——眼睛裡頭全是血絲，大概是熬夜熬的。“姑娘——你外地來的吧。十八文是門面價——你還得交行費。一斤交兩文——實價二十文。二十文一斤豆油——老百姓吃得起？吃不起也得吃——沒油炒菜，鍋底子就鏽。魏記的人隔三差五來——不是看油，是看賬。賬上少記了一斤——他當你少交了兩文行費，油缸給你砸了。”
墨芸的手停在本子上——油坊也被收了行費。不是布商——是油坊。魏記的手不只在布上——伸到油裡了。她記下來:“六月初三——孫氏油坊。豆油十八文一斤，行費兩文，實價二十文。益都縣十六文。掌櫃手背燙疤疊燙疤。魏記隔三差五查賬——少記一斤砸油缸。”
油坊隔壁是鹽店——門板半掩著，只露了一條縫，從縫裡飄出一股子又鹹又潮的味兒。墨芸走過去從門縫往裡看——鹽店掌櫃是個瘦瘦的中年婦人，臉皮蠟黃蠟黃的，坐在鹽袋堆上低頭補衣裳，針腳密密麻麻，一針下去又一針上來。墨芸敲了敲門板:“嬸子——買鹽。”
婦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怯怯的，像耗子見了貓。她把針線擱下站起來，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圈——確認街上沒有魏記的人，才把門板拉開了半扇。“姑娘——買多少？”
“不買——俺就問個價。”
婦人愣了一下，把門板又拉上了半截。墨芸趕緊從懷裡掏出碎碗——“嬸子你甭怕。俺不是魏記的人。俺是——俺就是過路的。俺問價——是想知道老百姓吃鹽有多貴。”
婦人盯著她手裡的碎碗看了好一會兒。碗上的裂紋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糯米漿補過的痕跡清清楚楚，七個釘排成一線。婦人忽然把門全拉開了——“你進來。”
鹽店裡頭暗——窗戶上糊著破紙，日頭照不進來。地上堆著幾十袋鹽，空氣又鹹又潮——吸進嗓子裡齁得慌。婦人給墨芸倒了碗水——擱在鹽袋堆上。“姑娘——你這碗是被砸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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