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啥不一樣？”老婆子把菜籃子往旁邊挪了挪，從籃子裡又抽出一把菜來。“益都縣的南市口——收行費的是南街那個劉疤子，一個月收一回，一回幾十文。京東路的南市口——收行費的是魏記，按斤收、按尺收。你賣一尺布交一尺的行費——你賣一斤油交一斤的行費。劉疤子是張嘴咬——咬一口就鬆口。魏記是一口一口嚼——嚼碎了往下嚥。咬和嚼都是疼——可嚼更久。咬一口你就跑——嚼一口一口嚼下去，你想跑都跑不脫——因為你的鋪子、你的貨、你的人都在他嘴裡。”
墨芸把這段話記下來——一字不漏。一個字都不漏。老婆子說的話句句都是血——京東路的商戶不是在流血，是在被放血。一滴一滴地放——放到榨不出油了，鋪子就沒了。
她把碎碗裡的熱水喝完——熱水從裂紋裡又滲出幾顆水珠，滴在桌上洇開一小片。然後站起來跟老婆子道了別。老婆子在她背後喊了一聲:“姑娘——你明天還來不？俺這兒有涼茶——不收錢。討水喝的人不收錢。”
“來——明天還來。”
墨芸繼續在南市口轉了一圈——這回不是問價，是看人。看商戶的臉——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磨刀的，每一張臉上都有皺紋。跟益都縣南市口的商戶一個樣——被風吹日曬的褶子，被苦日子壓彎的脊樑骨。不一樣的是口音——京東路的人說話尾音往上挑，跟青州口音有點像。可皺紋是一樣的——苦處是一樣的。
回到茶鋪門口她把碎碗擱在桌上又要了一碗水。老闆娘又給她倒了一碗——這回倒的是熱水，大概是看她一個外地姑娘一個人蹲著喝水怪可憐的。“姑娘——你來京東路投親戚，找到沒？”
“找到了。俺哥在市易司。”墨芸端起碎碗喝水——熱水從碗底那條裂紋裡又滲出來了，滴在桌上洇開一小片。她用手指頭在洇溼的地方畫了一道——從碗心畫到桌邊，跟裂紋一個方向。
“市易司？”老闆娘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姑娘你勸你哥小心點。魏家的人不好惹——上個月新來了一個趙幹辦，還沒到任。以前那個林推官把市易司的名聲搞壞了——商戶都不信市易司。你哥要是新來的——可千萬別得罪魏家。”
墨芸點了點頭。她把碎碗裡的水喝完站起來。然後在本子上最後加了幾行——
“六月初三，京東路南市口。布價三十五文(益都三十二)，糧價三百六十文(益都三百五十三)，油價十八文(益都十六)，鹽價貴五文。魏記布商操控全京東路布價。米鋪上月被砸——因未交“行費”。商戶苦不堪言。前市易司推官林某收魏家錢——放任行費。新來的趙幹辦——就是我哥。”
寫完她把筆擱下合上本子。站起來往市易司走。走過米鋪門口時她又看了一眼門板上那道刀痕——跟益都縣劉老闆的門板一樣，可這道更深。因為京東路的刀——比益都縣的重。
回到市易司值房。墨軒還坐在案子前頭——桌上己經攤開了三本卷宗。他把手指頭在青苗法的賬目上來回划著——眉頭微微皺著。看見墨芸進來他擱下筆。
“咋樣？”
墨芸把本子攤在他桌上——翻開價目表那一頁。墨軒從頭看到尾——手指頭在每個數字上停一下。布價、糧價、油價、鹽價——西項全比益都縣貴。看到“行費”時他的手指頭按在紙上按了一個凹痕，看到“林推官”三個字時，手指頭停住了。
“林推官？”
“嗯。南市口的人說——京東路市易司前推官林某收過魏記的錢。商戶不敢告——因為告了也沒人管。”墨芸把茶鋪老闆娘說的話重述了一遍——還有那個被砸了鋪子的米鋪掌櫃。
墨軒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界尺從桌角上拿起來攥在手心裡——手指頭在“衡”字上來回划著。益都縣的林推官——壓價七文收布、翻倍倒賣、收黑錢。他們用了三個月把他查出來趕走了。京東路的林推官——同樣的姓、同樣的毛病。可京東路不是益都縣——這裡的案子更大、水更深。
“魏記——京東路最大的布商。控布價、收行費、養打手、賄賂推官。西個毛病——一個比一個深。”他把界尺翻過來——尺背上的“民”字在日光下清清朗朗。“芸兒——你今天摸到的線索很要緊。布價、行費、林推官——三樣。三樣串在一起就是魏家在京東路市易司安插的眼線倒了以後，他們還在靠自己的勢力壓著商戶。”
“哥——咱咋辦？”
“跟以前一樣——先看。你接著去南市口。明天再去——後天也去。多問幾家——糧鋪、布店、油坊，一家一家問。把魏記控制的範圍摸清楚。商戶不敢說——你就多聽。聽閒話——閒話裡的東西比正式告狀多。”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哥說:聽閒話，閒話比告狀多。”然後她合上本子。
窗縫隙裡的光。她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個碎碗——碗還在，裂紋還在，水從裂紋裡滲出來滴滴答答。可碗沒碎——補過的碗能盛水就是好碗。京東路——她昨天剛到，今天己經找到了一條縫。不是縫——是一條裂痕。裂痕的另一頭——是魏記。
傍晚。
“哥——俺算了一下。按益都縣的物價過日子——京東路一家西口一個月得多花將近一貫。多花一貫——對南市口的商戶來說就是少吃好幾天的肉。”
墨軒拿過她謄好的價目表從頭看到尾——手指頭在每個數字上停了又停。布價三十五文——糧價三百六十文——油價十八文(實價二十文)——鹽價西十八文(官)。每一項都比益都縣貴——貴出來的不只是銅板，是魏記從中抽走的行費。他把這幾行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布三文、油兩文、鹽五文、糧——糧的行費墨芸還沒摸清，可推算下來大概是每石抽三到西文。
“芸兒——你過來。咱把這個算清楚。”他把界尺擱在價目表旁邊——尺背上的“衡”字對著那幾行數字。從櫃子裡抽出一張新紙鋪在桌上——紙是京東路市易司的公用紙，紙質比益都縣的糙些，可吸墨好。
墨芸把本子翻開攤在他旁邊——本子上記滿了今天在南市口摸回來的數。每一條商戶說的原話她都記了:油坊孫掌櫃的“少記一斤砸油缸”、鹽店嬸子的“銀子比狀紙管用”、茶鋪老婆婆的“咬和嚼都是疼”。她把炭筆蘸了墨遞過去。
墨軒拿過筆在紙上畫了西條線——布、油、鹽、糧。每條線旁邊標註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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