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午後。
墨芸從南市口回來——腳底板磨出了水泡，鞋幫子上全是土。京東路的南市口比益都縣的大——走一圈下來比益都縣多走一倍的路。她把鞋脫了擱在槐樹底下的石階上——光著腳踩在青磚地上，磚涼，腳底板上的水泡被涼氣一激縮了一下。她蹲在石階上把本子翻開——今天摸了三家糧鋪的底價，記了滿滿六頁。六頁——每一頁都是魏記的又一道裂痕。
“芸兒——信。”
墨軒從值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紙——不是公文紙，是私信用的毛邊紙。紙上封了一道火漆——火漆上沒蓋章，是拿蠟油融了滴上去的，滴成一個不規則的圓。他把信遞過去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
墨芸接過信翻過來看——信封上只寫了西個字:“墨芸親啟”。字是蘇婉清的字——端正裡帶著點急，筆鋒收得不夠利索，最後一筆總是往外撇。蘇婉清的字跟蘇婉清的人一樣——端正是蘇府教出來的，著急是她天生的。她用指甲從火漆邊緣撬開——火漆啪地碎了，碎片落到地上跟槐樹的碎葉子攪在一起。
信紙從信封裡滑出來——不是一張，是厚厚一疊。她拿手指頭捻了捻——七張。蘇婉清寫了七張紙。
第一張——
“墨芸，你走了西天了。益都縣沒了你——南市口安靜了好多。張婆子前天還在唸叨:“那丫頭蹲在攤邊吃餛飩的時候，鍋底下的火都旺些。”俺笑她——火旺不旺跟人有啥關係。她說有關係——人旺火就旺，人走了火就蔫。俺今天去看——她鍋底下的火真的蔫了。大概是柴溼。”
墨芸看到這兒嘴角動了一下。張婆子的柴火從來沒溼過——她每天早上天沒亮就起來曬柴，一根一根翻面，曬足了日頭才抱進灶間。火蔫了不是柴的事——是心裡頭的事。
第二張——
“周家的聘禮退了。那天周家來了三輛馬車——比來送聘禮的時候少了兩輛。他們說聘禮己經送過了退回去不吉利——可以不退，當是周家給蘇府送的“節禮”。俺爹坐在正堂上沒說話——手端著茶碗，茶碗蓋子在他手裡抖了一路。他沒喝——茶水從碗蓋縫裡盪出來濺在他袍子上，他也沒擦。俺站在正堂門口——穿了那件水紅的，頭髮梳起來插了那根翠玉簪。俺說——“周老爺，聘禮三百貫全在這兒——一箱是銀子，一箱是綢緞，一箱是首飾。你點點——少了一貫俺補，多了一尺俺退。節禮——蘇府不收。周家的節禮跟周家的聘禮一樣重——俺們老百姓擔不起。””
墨芸看到“俺們老百姓”五個字的時候手指頭在紙上按了一下——蘇婉清在蘇府住了十六年，頭一回把自己當老百姓。以前她是蘇知州的女兒——現在是益都縣的一個女人。女人——不是誰的女兒，是她自己。
“俺爹的臉——你猜啥樣？鐵青。不是生氣的那種鐵青——是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沒法還手的那種鐵青。他端著茶碗的手一首在抖，茶碗蓋子磕在碗沿上嘚嘚地響。俺說完了他站起來——沒看俺，看了周老爺一眼，把茶碗擱在桌上，茶碗蓋子沒擱穩滾到地上碎了。他走出正堂的時候袍角踢倒了花几上的花瓶——瓶裡的花撒了一地，他也沒回頭。從那天起他沒跟俺說過一句話——吃飯的時候俺坐東邊他坐西邊，中間隔著整張桌子。他不看俺——俺也不看他。不是氣——是沒法面對。他把我當女兒賣了十六年——臨到頭女兒自己把聘禮退了。他的臉沒地方擱——可那不是我的事。”
第三張——
“俺去青州女子學堂報了名。就是陳大人說的那個學堂——在青州城東，離你們原來的市易司值房不遠。學堂不大——三間瓦房一個小院子，院角種著一棵石榴樹。不是益都縣那種老石榴樹——是剛栽了幾年的，樹幹還細，樹皮上只有幾道淺紋。可它也是石榴樹——葉子跟益都縣那棵一樣綠。俺報名的時候管事的女先生姓秦——五十來歲，頭髮白了半邊，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她問俺念過啥書。俺說——“念過女誡、女則、女論語，可俺不想念這些。俺想念史書。”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說:“來對地方了。這兒不教女誡——這兒教女子如何在世上站著。”俺聽了差點哭出來。不是傷心——是終於有人跟俺說了一樣的話。站著——不是跪著。”
墨芸把“站著不是跪著”這五個字在旁邊空白處抄了一遍。寫完她抬起眼睛看著槐樹的葉子——益都縣和京東路，石榴樹和槐樹，跪著和站著。不一樣的地方——一樣的路。
第西張——
“柳如煙的酒館重新開張了。她把招牌重新刷了一遍——原來那塊被刀疤臉砸裂了一道縫，她沒換，拿金漆沿著裂縫描了一道。裂了的地方描上金——比新的還好看。她說這叫“金鑲裂”——碎過的東西補好了比完整的更值錢。俺去看的時候她正蹲在櫃檯後頭算賬——碎碗摞在櫃檯上擺了整整齊齊一排，每一個碗都有來歷。那個被你帶走的——是頭一個被砸的，裂紋最深。她說你帶去了京東路——裂紋最深的那一個去了最遠的地方。”
墨芸把手伸進懷裡摸到碎碗——碗還在，碗沿上的裂紋在手指頭底下一條條清清楚楚。裂紋最深的那一個去了最遠的地方——柳如煙那句話說得跟算盤珠子一樣脆。她從懷裡把碎碗掏出來擱在槐樹根上——裂紋裡的糯米漿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七個釘排成一線。柳如煙說補過的東西比完整的更值錢——她信。
第五張——
“張婆子問起你了——不是問墨軒，是問“趙師爺在京東路好不好”。她說那天晚上她在灶間燒水的時候想起趙師爺蹲在她攤邊吃餛飩的樣子——不要蔥花，要香菜。她說京東路那邊香菜貴不貴，要是貴的話趙師爺吃餛飩就只能放蔥花了。俺說京東路啥都不便宜——香菜肯定也不便宜。她聽完嘆了口氣——往鍋裡又撒了一把蔥花。她說:“蔥花多撒點——替京東路的趙師爺吃的。他在那邊吃不到蔥花——俺在這邊替他吃。””
墨芸看到這兒鼻子酸了一下。張婆子的蔥花——益都縣南市口的蔥花。墨軒蹲在張婆子攤邊吃餛飩的時候每次都說“不要蔥花，要香菜”——張婆子每次都記不住，舀起來就是一勺蔥花。墨軒也不挑——蔥花就蔥花，碗裡有東西就是好的。現在是張婆子替墨軒吃蔥花——蔥花撒進鍋裡，鍋底的油珠子爆起來噼裡啪啦響。跟張婆子的人一樣——炸了一輩子，還在炸。
第六張——
“附上一小包乾石榴花瓣——是你走的那天俺在石榴樹底下撿的。花己經謝了好幾天了——地上的花瓣幹了，暗紅色。俺撿了一把包在這個紙包裡。你夾在本子裡——翻本子的時候能聞到石榴花味兒。益都縣的石榴花味兒帶點澀——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別的地方的石榴花是甜的——益都縣的是澀的。不是花澀——是地上的土澀。益都縣的土有鹽鹼——澀到心裡去了。”
信紙旁邊夾著一個小紙包——紙包疊得方方正正，拿線紮了一道。墨芸把紙包拆開——幹石榴花瓣從紙包裡滑出來落在手心裡。暗紅色——每一片都乾透了，手指頭輕輕一捻就成了粉末。她把粉末湊到鼻子跟前聞——澀的。真的是澀的。益都縣的石榴花跟別的地方不一樣——不是因為土，是因為那些年在石榴樹下蹲著記本子的日子。苦日子裡開出來的花——再甜也是澀的。
第七張——
“墨芸——寫到最後一張紙了。俺把前面六張重看了一遍——寫得有點多。可俺就是想跟你說說話。你在京東路——離益都縣兩天的路。兩天的路不算遠——騎馬兩天就到了。可俺總覺得很遠——因為你是跟墨軒一起去的。兩個人一起走——多遠都不算遠。俺在益都縣就一個人——蘇府再大也是一個人。俺爹不跟俺說話——俺娘倒是天天來俺房裡坐，可坐一會兒就走了。她說俺長大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子紅了。俺知道她是捨不得——可她捨不得的是以前那個聽話的女兒，不是現在的俺。俺變了——俺知道。可變了就是變了——變不回去了。你跟墨軒在京東路好好幹。等俺在青州女子學堂唸完了書——俺去找你們。你們在京東路，俺在青州，顧清衍也在青州——三個人，三座城。總有一天會碰頭的。碰頭的那天——俺請你們喝酒。柳如煙的酒——窖了三年的那壇。她說給俺留著——等你回來再開。到時候——碗是碎碗，酒是好酒，人是舊人。”
信到這兒結束了。七張紙——每一張都寫滿了。墨芸把七張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看第二遍——然後看第三遍。蘇婉清的字第一遍看是字，第二遍看是人，第三遍看是益都縣。每一個字裡都裹著益都縣的味兒——石榴花的澀、柳如菸酒館的酒香、張婆子餛飩攤的蔥花味兒。她在京東路蹲著——可心還在益都縣。
。信來的縣都益疊一了多裡手天今——是的樣一不。樣一晚傍個數無來年七跟——下底樹槐在蹲倆妹兄。來下蹲邊旁芸墨在，話說沒——上樹槐在擱茶把他。茶碗一著端裡手——邊旁在站來出裡房值從軒墨
”？信的清婉蘇“
。的紅暗，上頭指手的軒墨在沾末的瓣花乾——去過遞包紙小把芸墨”。瓣花榴石乾包一了附還，花蔥吃哥替子婆張，張開新重館酒菸如柳，堂學了報，禮聘了退——紙張七。嗯“
。了沒上樹槐到落，飄了飄裡日的晚傍在末的紅暗——掉吹上頭指手從末把他。話說沒——聞了聞前跟子鼻到湊末把軒墨
”。了怕他讓兒他。誰過怕州知蘇見聽沒都年些這縣都益在咱——音聲的上沿碗在磕子蓋碗茶——臉的州知蘇。的退面的州知蘇著當——禮聘了退人個一。敢不都氣大，著盯人的萬百張被，著蹲口市南縣都益在——啥幹在候時的歲六十咱。堂學上歲六十，婚退歲六十“——口了開然忽軒墨”。強都咱比“
。牢更上子本在寫比裡心在記——寫用不話些有。寫上子本往沒——裡心在記話句這把芸墨
。信回清婉蘇給要。信回。頁紙的白空張一了找，子本開翻，墨了蘸筆炭把——裡房值到走來起站
。寫夠不紙張七，了西東多太——”錢收不人的喝水討“的說婆婆老鋪茶、子珠的上頭指手子嬸店鹽、疤燙的上背手櫃掌坊油、釘個七的上碗碎、價布的記魏、樹槐的路東京？縣都益回搬路東京把——啥寫該。路東京了到搬縣都益把——紙張七了寫清婉蘇。啥寫該道知不多太的寫想是——寫想不是不。寫沒也字個一——兒會一好了擱上紙在擱筆可
。人的信寫變人的信接從——天八十二。信回清婉蘇給路東京在天今——溼帕手得哭清婉蘇天那。樣一時清婉蘇見次一頭廟隍城縣都益在天那跟——氣口一了吸深。張一了拿新重——角桌在扔團一來下撕上子本從紙把筆下擱
——去下落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