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天沒亮透墨軒就起了。
不是睡不著——是醒了就不想躺著。他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把界尺從枕頭底下掏出來攥在手心裡。尺子上的“慎”字被手汗浸了十三天——竹子紋理吃進了汗，顏色比剛來京東路時深了一層。他拿拇指在“慎”字上來回摸——筆畫還清清楚楚，刀刃鑿的坑沒被汗填平。
窗外槐樹葉子沙沙響。第十三天——該來了。
墨芸在隔壁屋裡也醒了。她聽見哥起身的動靜——炕板咯吱一聲，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打火鐮點油燈的聲音。火鐮嚓地一聲——火星子濺開，油燈亮了。她把本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翻到今天那頁——空白。六月十三——第十三天。昨天哥說“呈文最快三天回，今天第三天了”。第三天——該有個結果了。
她套上外衫走到院子裡。天還灰著——東邊牆頭上只有一線青光，不是日頭，是日頭要出來之前的亮。槐樹葉子在青光裡頭沙沙響——露水從葉尖上往下滴，滴在石階上啪啪地響。她在井邊打了一桶水——轆轤吱呀吱呀轉了十幾圈，桶底碰著水面啪地一聲。水打上來是涼的——京東路的井水深，打上來的水比益都縣的涼。她捧著涼水洗了把臉——水從指縫裡漏下去，滴在腳面上冰得她一激靈。
墨軒從值房裡出來站在槐樹底下。他把界尺插在腰帶裡——尺子貼著腰，涼涼的。手裡頭端了兩碗茶——一碗遞給墨芸，一碗自己端著。茶是昨晚剩的——在爐子上溫了一夜，顏色發黑，苦味濃。他喝了一口把茶渣子吐在槐樹根上。
“芸兒——今天監察要是來了——你站我旁邊。啥話不用說——就把本子翻開。本子上記的東西比嘴說的管用。”
墨芸點了點頭把茶碗接過來。她喝了一口——苦。苦得舌頭根發麻。可苦茶醒腦——一口下去人就精神了。“哥——你咋知道今天一定來？”
“不知道。可該來了。呈文三天——轉運司到市易司快馬一個時辰。三天不來——說明轉運使在壓。壓了三天還不來——說明壓不住。壓不住了——今天一定得派人來。派來的人是不是秉公——不知道。可不派人來——轉運使的麻煩比派人來更大。”墨軒把茶碗擱在石階上。碗底在石階上磕了一下——叮地一聲脆響。“咱等著。”
等著。在益都縣等了七年——在京東路再等三天不算啥。可這三天不一樣——益都縣的等是等時機，京東路的等是等人。等時機心裡有底——因為時機一定會到。等人心裡沒底——因為不知道來的是誰。
墨芸把本子翻開擱在膝蓋上。她從六月初二到今天——記了十二天的東西。每一頁都寫滿了:南市口布價、油坊行費、鹽店私鹽、米鋪刀痕、茶鋪老婆婆的碎碗故事、魏記收購單差價。十二天記了滿滿十幾頁——每一頁都是鐵。她拿手指頭一頁一頁翻過去——紙頁在指尖底下沙沙響，跟槐樹葉子一個聲音。她翻到最早那頁——六月初二:“京東路第一天。哥把界尺擱桌角上。”然後翻到最近那頁——六月十二:“第十三天。呈文該有批覆了。”十二天——從界尺擱桌角到呈文等批覆。該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人。
日頭從牆頭上爬上來。青光變成黃光——黃光照在槐樹葉子上，葉子上的露水珠子亮晶晶的。市易司大門外頭的官道上開始有動靜了——挑擔子的、推獨輪車的、趕驢的。腳步聲、車輪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嗡嗡地響。墨軒站在槐樹底下聽——耳朵豎著。他在聽馬蹄聲。不是零散的馬蹄——是一匹馬勻速跑過來的聲音。賈差在益都縣教過他——聽馬蹄聲能聽出馬是趕路的還是遛彎的。趕路的馬蹄聲快而勻——得得得得——西條腿輪著落地，節奏穩。遛彎的馬蹄聲慢而散——噠——噠——馬蹄落地之間有間隔。他要聽的是快而勻的——轉運司監察不可能是遛彎來的。
辰時初刻。馬蹄聲響了。
不是從南市口方向來的——是從官道北邊來的。得得得得——西蹄勻而緊，聲音越來越近。墨軒把手裡的界尺攥緊了——尺子在手心裡涼得發硬。他看了墨芸一眼——墨芸己經把本子合上站起來了。她也聽見了。
馬蹄聲在市易司大門口停住了。馬打了個響鼻——噗嚕嚕。然後是馬鐙碰馬鐙的聲音——人在下馬。接著是腳步聲——不是官靴踩地的悶響，是有鞋底磨石板路的沙沙聲。這個聲音——不是大官的腳步聲。大官的靴底厚，走起路來咚咚的。這個腳步聲輕——鞋底薄，是走慣了路的人。
大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書吏。個頭不高——比墨軒矮半個頭。瘦——臉上的皮貼著骨頭，顴骨突出來兩塊。穿一件灰布長衫——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頭上沒戴官帽——只紮了一頂舊方巾。手裡頭拎著一個油布包袱——包袱皮上沾著泥點子，大概是在路上被馬蹄濺的。腰裡繫著一根舊皮繩——皮繩上掛著一方銅印，印鈕磨得鋥亮，不知道蓋了多少年的大印了。
老書吏站在院子裡看了看槐樹，又看了看值房，最後把目光落在墨軒身上。“你是趙幹辦？”
“是。俺是趙墨軒——京東路市易司新任幹辦。”墨軒走上前去拱了拱手。他注意到老書吏的眼睛——不大，可亮。是那種翻了幾十年卷宗練出來的眼睛——看字看多了，看人也準。
“沈某——轉運司監察房書吏。姓沈，單名一個“正”字。在轉運司抄了二十七年卷宗。”老書吏把油布包袱往石階上一擱。包袱落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裡頭大概是卷宗，沉甸甸的。“你的呈文——初十到的。陳監察看了——讓我來調卷宗。”
陳監察。墨軒心裡頭記住了這個名字——不是轉運使，是陳監察。轉運司設監察房——監察首屬轉運使，可監察房的書吏歸御史臺考核。沈書吏說“陳監察看了”——說明呈文沒被轉運使截住，首接到了監察房。這一關過了——第一關。
“沈書吏請。”墨軒把沈正引進值房。
值房裡頭——案子上己經擺好了東西。不是亂堆——是按照查案的順序碼好了的。最上頭的是魏記收購單——二十幾份，每一份都用小紙條標了日期、數額、差價。紙條是墨軒昨晚裁的——拿界尺比著裁，每一條寬窄一樣，跟益都縣給陳清遠呈證據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做法。收購單旁邊是墨芸的價目表——南市口實價，左右對照。價目表旁邊是林推官離任前留下的舊卷宗——翻到魏記收購那一頁，用界尺壓著。三樣東西在案子上排成一條線——從收購單到實價到舊檔，箭頭一個指一個。
墨芸把茶碗擱在案子旁邊——碗裡倒了熱茶。不是招待——是規矩。在益都縣給陳清遠呈證據的時候她也倒了茶。茶涼了就不香——熱茶是誠心。
沈正把油布包袱擱在案角上開啟——裡頭是幾本卷宗和一方硯臺。硯臺是老硯——邊角磨圓了，硯池裡還沾著幹墨渣。他把卷宗推到一邊——不是不看，是先看墨軒的證據。他彎下腰湊近案子——眼睛在收購單上掃了一遍。不是一掃而過——是每一份都拿起來看。看完了第一份擱下——又拿起第二份。看完了第二份——又拿起第三份。每一份他都看了三樣:日期、收購價、經手人簽字。看到第五份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把收購單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有墨軒畫的小箭頭——箭頭旁邊寫著“差價三文”。
“趙幹辦——你標的箭頭。每一份都是三文差價？”
“是。二十幾份——全是三文。不是一份兩份——是全份。收購價比市價低三文——每年低出一千二百貫。低出來的錢——不在市易司賬上，也不在布商手上。在魏記和林推官口袋裡。”墨軒把界尺壓在收購單上——尺子壓住了紙角，紙角上畫著一個又一個的紅圈。每一個圈就是一個三文差價——二十幾個圈連成了一條鏈子。
沈正沒說話。他把每一份收購單都翻完了——翻得很慢，每一份都看了至少一袋煙的工夫。看完收購單他又拿起墨芸的價目表——價目表上畫著兩張對照:左列是魏記收購價，右列是南市口實際賣價。中間畫了一道粗粗的黑線——黑線旁邊標註“差價三文”。沈正把價目表翻過來——背面是墨芸記的南市口摸底記錄:油坊孫掌櫃的燙疤、鹽店嬸子的眼淚、米鋪門板的刀痕、茶鋪老婆婆的碎碗故事。每一行都是用炭筆寫的——字小而密，可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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