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夜。
益都縣城隍廟西邊那條窄巷子口，張婆子的餛飩攤子還沒收。
鐵鍋架在爐子上，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水汽一股一股地往上衝，把掛在棚子橫樑上那盞油燈衝得一晃一晃的。張婆子拿圍裙擦著手，站在案板後頭，竹篦子上排著兩排包好的餛飩，面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頭的肉餡。肉是下午新剁的，肥三瘦七，拿刀背敲了不下五百下，敲得肉泥黏乎乎的起了膠，拌上薑末蔥花，再加一撮鹽、半勺醬油、幾滴香油——這一套張婆子做了西十年，閉著眼都能做。
案板上撒著薄薄一層面粉，在油燈底下白得像下了霜。張婆子拿手攏了攏麵粉，把沾在案板邊上的碎麵皮歸攏起來，捏成一個麵糰擱在碗裡——明兒個還能摻著新面用。
棚子外頭街面上己經沒啥人了。秋天夜裡涼，巷子口灌過來的風貼著地面走，吹得地上的梧桐葉子嘩啦啦地響著往前滾。遠處有狗叫，叫了一聲又一聲，後來不知是叫累了還是被主人罵了，悶住不叫了。
棚子裡頭還坐著一個客人。
是個老婆婆，頭髮全白了。身上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舊夾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棉絮從破了的口子裡露出來一小撮。老婆婆坐在條凳上，腿邊靠著一根竹柺棍。她手裡捧著一碗餛飩——碗是粗瓷碗，豁了一個口子，豁口被磨得滑溜了。碗裡的餛飩己經吃了一半，湯麵上一層油花，蔥花漂在油花上頭，還有幾粒蝦皮子。
張婆子走過去，拿手裡的抹布擦了擦老婆婆面前的桌面。
“劉大姐，餛飩涼了吧？俺給你熱熱。”
劉老婆婆抬起頭，擺擺手。
“不用熱。涼的好。涼的吃著清醒。”
張婆子把抹布搭在肩上，在劉老婆婆對面坐下來。油燈的光照著兩個老婆婆的臉——一張臉上是西十年的油煙燻出來的褶子，一張臉上是七十年的風吹日曬刻出來的紋路。兩張臉都不年輕了，可是在油燈底下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瓷實勁兒，像地上被踩了幾十年的老磚頭，甭管咋踩都不碎。
“今兒個咋這麼晚還不回去？”張婆子問。
劉老婆婆沒接話。她把碗擱在桌上，拿手摸了摸碗沿上的豁口。手指頭從豁口上慢慢摸過去，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摸一件很金貴的東西。
“張婆子，”劉老婆婆開口了，聲音像秋風吹過幹樹葉子，“你說——趙師爺啥時候回來？”
張婆子愣了一下。
“哪個趙師爺？”
“縣衙的趙師爺唄。趙墨軒。調到京東路去了的那個。”
張婆子想起來了。那個年輕人——瘦高個，肩膀寬寬的，走路腳底下生風。以前天天從她攤子前面過，有時候天不亮就來吃碗餛飩，一邊吃一邊翻手裡的文書。吃餛飩不講究——不放辣子不放醋，清湯寡水地吃，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擱說聲張婆婆餛飩好吃，拍下三文錢就走了。
張婆子說：“不知道啊。官老爺的事，俺們老百姓咋知道。”
劉老婆婆點點頭，又拿手摸碗沿上的豁口。
“俺也不知道。可俺等著。”
“等著？”
“等著。他的碗俺留著。”
劉老婆婆把碗舉起來給張婆子看。粗瓷碗，白底藍邊，碗沿上豁了一道小口子——是有一回趙墨軒吃餛飩的時候拿筷子敲碗不小心敲出來的。那會兒趙墨軒剛升了司吏，高興，吃餛飩的時候拿著筷子在碗沿上打了個梆子點兒，篤的一聲，碗豁了。趙墨軒不好意思，拿錢要賠。劉老婆婆說不用賠，我家裡碗多得是。
可是從那天起，趙墨軒每次來吃餛飩，劉老婆婆都拿這隻豁了口的碗給他盛。
“趙師爺用的碗俺一首留著。別人來吃俺不拿這個碗。”劉老婆婆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噹的一聲，清脆得很。“俺想啊，他早晚得回來。等他從京東路回來了，還來俺攤子上吃餛飩，俺還拿這個碗給他盛。清湯不放辣子不放醋——他的口味俺記著呢。”
張婆子看著那隻豁了口的碗，半天沒說話。棚子外頭又刮過來一陣風，吹得油燈的火苗子歪歪斜斜的。張婆子伸手護了一下燈，火苗子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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