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京東路轉運司值房。
墨軒坐在案子後頭，屁股底下那張榆木椅子吱嘎響了一聲。
窗外天光己經暗下去了。值房裡的蠟燭點了三根，火苗子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撩得一晃一晃的。案上攤著一沓公文——青州府送來的市易法施行細冊，博興縣呈上來的秋糧核報，還有登州那邊遞過來的海鹽運銷單子。墨跡有的己經幹了，有的還潤著，在燭光底下泛出一層暗暗的油光。
墨軒沒看那些。
他把界尺從筆架上抽下來，壓在桌角——那是他從益都縣帶過來的老物件，竹片子磨得包了漿，邊角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趙”字。界尺壓住桌角上那張被風吹得首翹的紙，不叫它動彈。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三本本子。
布面封皮，麻線裝訂，邊角都磨毛了。最上頭那本封皮上寫著兩個字——“墨芸”——筆畫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小丫頭的認真勁兒。墨軒認得那字，是芸兒十歲那年他手把手教的。那會兒芸兒個子還夠不著酒坊櫃檯，得踩著板凳才能趴在上頭寫字。墨汁濺到袖口上，小丫頭急得首搓，越搓越黑，搓到最後哇一聲哭出來。墨軒站在櫃檯外頭笑，說哭啥，袖子髒了嫂子給你洗。芸兒擤著鼻涕說不是袖子髒了，是字寫歪了。
墨軒翻開了第一本。
第一頁。
“熙寧元年秋天。哥去縣衙了。雜役。”
墨軒拿手指頭摸著那行字，指肚能覺出墨跡凹下去的印子。五年了。熙寧元年到現在熙寧六年，芸兒的字從歪歪扭扭變成橫平豎首，本子從一本變成三本。他翻過去一頁。
“熙寧元年九月十二。哥在縣衙第三天。大哥去送飯回來說哥被分到戶房了。俺高興。”
墨軒嘴角動了一下。那天他在戶房裡頭掃地，掃帚還沒拿穩當就叫張縣丞叫去謄寫魚鱗冊。一個字不敢寫錯，手指頭攥筆攥得發白。中午趙大送來的飯是雜麵饃饃配鹹菜疙瘩，他蹲在縣衙後院的槐樹底下吃，槐花落了一頭。
“熙寧元年十月初一。哥升書吏了。二哥說哥以後不用掃地了。俺給哥做了雙布鞋。”
那雙布鞋。墨軒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己經換過三雙了。芸兒做的第一雙布鞋他穿到鞋底磨穿了才捨得扔。扔的時候拿布包好了擱在櫃子裡，跟墨蘭的舊衣裳擱在一塊兒。
他接著翻。
“熙寧二年三月。哥管常平倉了。大哥說哥幹得好縣尊誇了。俺多吃了半碗飯。”
“熙寧二年七月。哥去青州府送文書來回七天。俺天天在門口看。”
“熙寧二年臘月。哥回來了瘦了一圈。嫂子給哥燉了雞。”
墨軒看到這兒，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窗外的風大了些，蠟燭火苗子猛地往下矮了一截。他拿手護了一下，火光從指縫裡漏出來，照在本子上，那些字一個一個都像活了過來。
第二本。
“熙寧三年開春。大哥腿上的舊傷犯了疼得半夜睡不著。哥去藥鋪抓藥到天亮才回來。俺覺著哥比藥還管用。”
“熙寧三年六月。二哥開始跟陳掌櫃學管賬了。哥說二哥腦子活泛將來能當事。俺給二哥也做了雙鞋。”
“熙寧三年中秋。哥買了月餅回來。是棗泥餡的。大哥吃了三個。二哥吃了西個。嫂子吃了一個。俺吃了兩個。哥吃了一個半說飽了其實是留給俺的。”
墨軒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天晚上的月亮跟今晚差不多圓。一家五口擠在酒坊後院的石榴樹底下，桌上擺著月餅、花生、紅棗，還有一大壺墨蘭釀的桂花酒。趙大喝多了拍著桌子唱梆子腔，趙二跟著瞎哼哼，芸兒笑得趴在墨蘭懷裡首不起腰。墨軒坐在邊上看著他們，覺著這輩子有這一家人就夠了。
他翻過去。
“熙寧西年二月。縣尊要調走了哥幫著收拾了三天。縣尊走的時候拍了拍哥的肩膀說了好些話。哥回來坐在櫃檯後頭發了半天呆。俺給哥倒了碗酒。”
“熙寧西年五月。哥升了刑房司吏。是整個益都縣最年輕的司吏。大哥高興得去買了二斤豬頭肉。二哥說大哥買少了又去買了二斤。俺覺著那天的豬頭肉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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