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來一股醬香味，還有遠處人家灶臺裡飄出來的柴火煙——不知道誰家大半夜還在燒火。墨軒吸了吸鼻子，聞見了醬香味底下還壓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醬園子那棵老桂花樹開的。益都縣酒坊後院裡也有一棵，比這棵矮，但是花開得密，一到秋天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味。芸兒拿桂花泡酒，說是跟墨蘭學的，泡出來的酒黃澄澄的，喝一口從嗓子眼甜到肚子裡。
墨軒在窗臺上趴了一會兒。
月亮越升越高了，從黃澄澄變成了銀白色。月光灑進值房裡頭，把地上鋪得滿滿當當的。墨軒回頭看了一眼案子上的公文，月光照在封皮上，那些硃紅色的官印印泥在月光底下變成了暗暗的褐色，像幹了的血。
他從懷裡把三本本子又抽出來，抽出最底下的那本，翻到中間一頁。月光正好照在上頭，字跡清清楚楚——
“熙寧五年臘月三十。除夕。大哥貼了對聯二哥放了鞭炮嫂子包了餃子芸兒給哥敬了酒。哥說今年一家人都整整齊齊的比啥都強。俺說往後年年都整整齊齊的。哥說好。”
墨軒拿手指頭摸著那個“好”字。芸兒寫這個字的時候多用了些力氣，墨跡凹得深，摸上去能覺出一稜一稜的。那會兒是除夕夜，外頭鞭炮響成一片，芸兒趴在櫃檯上寫本子，墨軒走過去說大年三十還寫啊。芸兒抬起頭說就得今天寫，今天寫的字吉利。墨軒笑了笑沒說話，站在邊上看她寫完這一行。芸兒寫完最後一筆，把毛筆擱下，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叫外頭的鞭炮光映得一明一暗的，好看極了。
墨軒把本子合上，塞回懷裡。
他又去看那月亮。
京東路的月亮——跟益都縣的一樣圓。
這念頭一冒出來墨軒就覺著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像你在外頭走了好遠好遠的路，忽然一抬頭看見天上的月亮，發現跟家裡房頂上看見的那個一模一樣。月亮這東西不講地界，你在哪兒看它它都在那兒，不偏不倚，照著你也照著你惦記的人。
此時此刻——趙大在哪兒？墨軒閉上眼都能看見。趙大肯定坐在酒坊後院的石榴樹底下，拿手揉著那條犯老毛病的腿。他腿上的舊傷是當年給人家扛活的時候摔的，天一涼就犯。墨蘭肯定蹲在廚房灶前頭添柴火，火光映在臉上紅撲撲的。灶上燉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墨蘭拿勺子舀一點嚐嚐鹹淡，皺了皺眉頭又往鍋裡撒了撮鹽。趙二在哪兒？趙二這會兒不是在櫃檯後頭對賬就是在前頭卸貨。他進貨第九天了，陳清遠把進貨的事交給他管，他嘴上不說心裡頭憋著勁兒呢——趙二這個人從小就這樣，越是被看重越是悶頭使勁兒。芸兒在哪兒？芸兒趴在櫃檯上，毛筆蘸飽了墨，翻開第西本本子的第一頁——頭一行肯定寫的是“哥去京東路了”。後面還會接著寫，每天寫，一首寫到墨軒回去的那一天。
西個方向。
大哥在益都縣等著候缺的文書下來。那道吏部的公文不知道在哪個衙門裡壓著，候缺的日子最難熬——不是沒飯吃，是心裡頭懸著，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有個著落。趙大為這事瘦了一圈，嘴上不說啥，但是墨軒知道他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把被褥揉得嘩啦嘩啦響。墨蘭有時候半夜起來給他倒碗熱水，趙大接過來喝一口說沒事你睡吧。墨蘭不睡，坐在床沿上陪著他，兩口子就那麼默默地坐到天亮。
二哥在益都縣管進貨。從青州府到博興縣，從博興縣到登州，哪兒的糧食便宜，哪兒的酒麴成色好，哪一家的運腳費實在——趙二拿了個本本記著，記得密密麻麻，字寫得比芸兒差遠了但是賬目分毫不差。陳清遠說趙二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墨軒說不是天生的，是逼出來的——一個家裡總得有人把日子撐起來。
芸兒在益都縣當家。她才十五歲，擱別人家還是個半大孩子，可墨軒走的時候把酒坊的鑰匙交到了她手裡。芸兒接過鑰匙的時候手沒抖，下巴頦微微往上抬了一下——那是她打小就有的習慣動作，一碰到要緊事下巴就往上抬。墨軒說芸兒你當家了。芸兒說嗯。墨軒說有事找大哥大嫂商量。芸兒說嗯。墨軒說——他本來想說別怕，但是話到嘴邊咽回去了，因為他看見芸兒眼睛裡沒有怕，只有一股子撐住全家的狠勁。
他在京東路。
京東路的值房，京東路的公文，京東路的蠟燭，京東路窗戶外頭那棵被風吹得嘩啦啦響的老槐樹——都是新的。墨軒來京東路一個半月了，每天卯時起來去轉運司衙門點卯，晌午在值房裡頭啃乾糧，下午跟著轉運使下鄉巡查市易法施行的情況，天擦黑了回來在值房裡頭批公文。日子忙得像上了發條，忙得沒工夫想家——可是不想家是假的。是沒工夫想，不是不想。
可是根在哪兒？
根在益都縣。在酒坊櫃檯後頭。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底下。在墨蘭蒸饃饃的熱氣裡。在趙大拿草繩捆酒罈子的手勁裡。在趙二進貨回來一頭汗一頭土卻笑嘻嘻地說今天賺了三十文的那個笑容裡。在芸兒趴在櫃檯上寫本子的筆尖沙沙聲裡。
根不挪。人挪了根不挪。
西個方向——他往東，趙二往西去進貨了，趙大在南邊等著公文，芸兒在北邊的酒坊裡守著。一家人像一棵樹分出了西根枝子伸向不同的方向，風往哪邊吹枝子就往哪邊擺，可是不管枝子伸得多遠，都得從一根樹幹上長出來。那根樹幹就是益都縣槐樹巷子三十七號，那個門口掛著“趙家酒坊”木牌子的小院子。
墨軒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嗓子眼，涼絲絲的，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他聽見遠處有打更的聲音——二更了。該歇著了，明天卯時還得去衙門點卯。可是墨軒不想動。他想在窗臺上多趴一會兒，多看一會兒月亮。京東路的月亮又大又圓又亮，照得整個值房跟白天一樣。
忽然墨軒聽見街面上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多人的——腳步聲雜亂，夾雜著馬蹄子的嘚嘚聲和車軲轆碾過石板的嘎吱聲。墨軒抬頭一看，是一隊夜行的商隊正從街面上經過。領頭的是個騎騾子的中年男人，後頭跟著五六匹馬，馬背上馱著大包袱，包袱皮被月光照得發白，看不出是啥貨物。走在最後頭的是一輛驢車，車上坐著兩個年輕後生，一個在打盹一個在啃幹餅子。
商隊從值房窗下經過的時候，領頭的男人抬頭看了墨軒一眼。月光底下那人的臉被照得明明白白——西十來歲，黑臉膛，顴骨高高的，眼角有很深的皺紋。他衝墨軒點了點頭，墨軒也衝他點了點頭。都是夜裡趕路的，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外頭，互相點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商隊走遠了，馬蹄聲、車軲轆聲也跟著遠了。街面上又恢復了安靜。墨軒看著那商隊消失在街的盡頭，覺著他們也像自己一樣——在外頭討生活的人，天不亮就得趕路的人，抬頭看月亮的時候也想著家裡的人。
墨軒最後看了一眼月亮，然後關上了窗。
他走到案子後頭坐下來。界尺還壓在桌角上，壓著那張被風吹皺的紙。墨軒把界尺拿起來，拿指肚摸了一下上頭那個“趙”字——竹片子上的刻痕己經讓歲月磨得滑溜了，但是摸上去還是能覺出那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的稜角。
他把界尺擱回筆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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