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在京東路一切安好,勿念。
鄉試在即,俺把當年陳大人教俺的策論法子寫下來,供大哥二哥參考。
策論不在字多,在立論穩。題目下來先別急著寫,把題眼拆開——拆成“是什麼”“為什麼”“怎麼辦”三層。第一層破題,第二層析理,第三層立論。破題要準——一針見血,不能繞彎子。析理要深——把根子挖出來,不能浮在面上。立論要穩——穩不是西平八穩,是站得住腳。站得住腳的論,不怕考官挑刺。
二哥去年策論寫得太飄——辭藻堆了一堆,彩雲追月似的,好看不好用。可裡頭沒骨頭——考官一眼就能看穿。這回收著點寫,先把筋骨立起來,再往骨頭上貼肉。骨頭是論點,肉是例子——論點要硬,例子要實。
大哥前幾回吃虧在“不敢寫”。您讀書讀得多——肚子裡有貨,典故信手拈來,辭章出口成章。可一到考場就縮——怕寫錯了、怕考官不喜、怕得罪人。大哥,考場不是官場。考場不怕得罪人——怕沒主見。考官要的不是西平八穩的應聲蟲,是有腦子的讀書人。您把心裡頭想的寫出來——別怕。
俺把今年可能考的策論題押了幾個,附在後頭。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這三樣是京東路推行最廣的新法,考官大機率會考。不是讓您們照著背——是讓您們照著練。練熟了手就不生,手不生心就不慌。
另:二哥上回信裡問“能不能託人打點”——不行。趙家的子弟,不幹這種事。考得上考不上,憑本事。考不上不丟人——靠關係考上了才丟人。爹釀了一輩子酒——每一缸都是自己釀的,從來不往酒裡兌水。咱趙家的人也是一樣——憑本事考,憑本事活,兌了水的舉人不是舉人。
弟墨軒拜上。熙寧十一年七月二十日。”
他把筆擱下。信紙上的墨跡還沒幹——在值房昏暗的光裡頭泛著亮。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寫的這封信。給大哥二哥寫信跟寫公文不一樣——公文是寫給上頭看的,每一個字都得規規矩矩的。可家信是寫給家裡人看的——可以寫“別怕”,可以寫“不丟人”,可以寫“俺在”。在京東路半個月了——每天翻單據、核定物價、批覆商鋪申報。忙的時候顧不上想家。可擱下筆的時候——益都縣就浮上來了。石榴樹、酒坊、灶間的粥香、墨芸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爹拄著柺杖站在灶間門口的背影——全浮上來了。他把界尺從桌角拿起來攥在手心裡。尺子上的“慎”字磨平了,摸不到了。可尺子還在。尺子不歪——腰板就不能彎。周瘸子把尺子給他的時候說“當差的每一步都得走得穩”。他在益都縣走了十六年——從雜役到監當官到提舉,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現在在京東路——尺子還在,步子就不能亂。
他把信疊好塞進信封。信封上寫——“益都縣趙墨儒、趙墨明親啟。”字跡端正,每一個字都用力。站起來走到值房門口——驛站的老孫頭正蹲在槐樹底下啃雜糧餅子,看見他出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趙提舉——送信?”“嗯。益都縣。兩天能到?”“能。快馬加鞭——兩天。”驛差把信揣進懷裡翻身上馬。馬蹄子在青磚地上噠噠噠刨了兩下甩開蹄子跑了。墨軒站在值房門口看著馬跑遠——馬蹄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只剩京東路的風在耳邊颳著。馬蹄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他聽著這聲音忽然想起了自己考縣試那年——十六年前。那會兒他才十三歲,天沒亮墨芸蹲在灶臺邊包韭菜餡餃子。他考完回來墨芸第一句話不是“考得咋樣”,是“哥,餃子好了。”十六年了——從被妹妹送進考場的人,變成了在遠方寫信教別人咋考的人。
京東路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這時候益都縣的天大概是藍的——石榴樹正曬著太陽,爹拄著柺杖站在灶間門口,娘在灶臺邊熬粥,芸兒蹲在石榴樹下頭寫本子,大哥在書房裡翻書。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看了看——尺子磨薄了,字磨淺了,可尺子沒歪。
兩天後。益都縣。
驛差的馬蹄聲在巷口響起來的時候,墨芸正蹲在石榴樹下翻本子。她抬頭——驛差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信封上寫著“益都縣趙墨儒、趙墨明親啟”,字跡端正,每一個字都用力,筆鋒在紙面上壓出了凹痕。是哥的字。墨芸接過去跑進大哥書房——趙墨儒還在翻《論語》,看見信封手停了一下,手指頭拆信封的時候在抖。
趙墨儒把墨軒的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看完了把信紙擱在桌上,手指頭按在“考場不怕得罪人,怕沒主見”那行字上,按了很久。
“老三說得對。俺就是太怕了——怕寫錯了、怕考官不喜、怕得罪人。怕了九年,怕出了三次落榜。”
墨芸把本子翻開,指著另一行字。“大哥,您看——“熙寧元年,陳大人說,益都縣的事你放手去幹。怕,可該幹還得幹。”這是俺記的哥的話。哥當年才十三,他都懂——怕不是不幹,是怕完了接著幹。”
趙墨儒看著她,看了好幾息,然後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眼角起了褶子。
“芸兒,你記了十六年本子——把老三的膽子也記下來了。”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到墨軒拒絕二哥那段——“考不上不丟人——靠關係考上了才丟人”,嘴角動了一下。看到“爹釀了一輩子酒——每一缸都是自己釀的,從來不往酒裡兌水”,手指頭在“兌水”兩個字上按了按。然後把信擱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墨錠,在硯臺上磨了起來。墨錠在硯臺上划著——沙沙沙,一圈一圈的。九年沒怎麼磨過新墨的人,磨了很久。磨出來的墨濃得發黑——在光底下泛著亮。
墨芸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九年了,大哥頭一回不是在翻書,是在做考前準備。磨墨不是大事——可對九年不敢落筆的人來說,磨墨是最大的事。她悄悄翻開本子,把這一刻記下來。窗外石榴樹的果子在午後的陽光底下亮晶晶的——向陽那一面又紅了一點點。
她翻開本子,抄完哥的信以後在底下加了一行批註——“七月二十二,哥從京東路來信。教大哥策論法子。說考場不是官場——不怕得罪人怕沒主見。說趙家的子弟不託關係——考不上不丟人,靠關係考上了才丟人。”
又加了一行——“大哥磨墨了。在寫。”
寫完合上本子抱在懷裡。灶間的燈亮了——孫氏在裡頭喊:“芸兒,吃飯了。”墨芸站起來應了一聲。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大哥的書房——窗戶紙上映著燈光,燈光下頭有個人影低著頭在寫字。筆尖在紙頁上沙沙沙地划著——不是翻書的聲音,是寫字的聲音。九年了,大哥頭一回在考前的夜裡不是在翻書,是在落筆。
明天驛差會把哥的信送到二哥手裡。二哥看了信會咋樣——不知道。可大哥今天磨墨了。磨墨不是大事——可對九年不敢落筆的人來說,磨墨是最大的事。孫氏又喊了一聲:“芸兒——粥快涼了。”墨芸應了一聲往灶間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窗戶紙上那個人影還在寫。筆尖沙沙沙的,跟蠶吃桑葉似的,一口一口,把九年的怕嚼碎了吞下去。
風從北邊吹過來。石榴樹的果子在暮色裡頭沉甸甸地垂著——向陽那一面的皮又紅了一點點。灶間的燈暖烘烘地亮著,小米粥的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跟石榴葉子的清氣攪在一起——這是益都縣趙家院子裡十六年來每天傍晚都有的味道。明天還會有。後天還會有。
墨芸走到灶間門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大哥的書房。燈還亮著,筆尖還在響。她忽然想——十六年前哥去縣衙當雜役那天晚上,也是這個時辰,也是這盞燈,也是沙沙沙的寫字聲。不同的是那會兒寫字的人是哥,看的人是大哥;現在寫字的人是大哥,看的人是她。十六年了——人換了位置,可燈沒換,桌子沒換,沙沙沙的聲音沒換。趙家的人——不管是誰坐在那張書桌前,筆尖刮紙的聲音都是一樣的。
孫氏從灶間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印子:“芸兒,叫你大哥吃飯——粥快涼了。”“中。”墨芸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書房的窗戶——那盞燈還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