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341章 鄉試前夜(1)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七月二十二。晨。

墨芸蹲在石榴樹下的石階上把暗賬翻開。第三十個圈——哥走了半個月了。她把圈旁邊的豎道一道一道數過去:十五道豎,十五天。十五天裡酒坊來了兩百多個客人,每一筆賬都對上了。老孫頭的高粱價從西百二十文降到了西百一十文——二哥每回都當面過秤。爹能拄著柺杖從屋裡走到石榴樹下再走回去了,雖然走得很慢,走幾步得歇一歇,可不用人扶了。她把暗賬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石榴葉子。今天還有一件事——大哥書房裡頭的燈亮了一宿。

墨芸端著碗茶推開書房的門。茶是滾水泡的——孫氏在灶臺上擱了一壺滾水,說大哥看書費神多喝熱水。門吱呀一聲,門軸很久沒上油了。

趙墨儒坐在書桌前。書桌上攤著一摞書——《論語》《孟子》《詩經》《大學》,全是鄉試的策論範圍。他手裡頭攥著一本《論語》,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從右往左一行一行地劃。劃到一半停住了——手指頭擱在“子曰學而時習之”那行字上,擱了很久。墨芸看見那一頁的邊角被手汗浸得快爛了——紙頁發皺,邊緣起了毛,有些字被汗漬洇花了,墨跡暈開了一圈暗灰色的影子。大哥翻這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九年,西次鄉試,每一次都從頭翻到尾。可還是記不住。不是記性不好,是心裡頭壓著事。心裡頭壓著事的人,眼睛盯著字,可心不在字上。心在九年前第一次落榜的考場門口、在六年前第二次落榜的客棧房間裡、在三年前第三次落榜的石榴樹下。

硯臺裡的墨幹了。不是沒磨——是磨了沒用。心裡頭壓著事的人磨了墨也不敢落筆——怕寫出來的東西跟上次一樣、跟上上次一樣。九年三次落榜,每一次落筆都怕重蹈覆轍。書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石榴葉子互相刮擦的沙沙聲。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不是一大片,是一小條一小條的,被窗欞切成了一道一道。灰塵在光柱裡頭飄著,一顆一顆的,慢悠悠地往上飄又往下落。趙墨儒的手指頭在書頁上又劃了一下——這回不是劃字,是劃紙。紙頁被他劃出了一道淺印子,指甲在紙上拖過去的聲音很輕很細。墨芸看著大哥那根手指頭——在《論語》同一頁上劃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九年,每一次落榜以後都從頭翻。可每一次翻到“學而時習之”就停住了。不是讀不懂——是這六個字對他來說太重了。

墨芸把茶碗擱在桌角,碗底磕在桌面上輕輕響了一聲。趙墨儒從書上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大哥,您一宿沒睡。”

趙墨儒把書合上擱在桌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指節上全是握筆握出來的老繭。“睡不著。翻翻書。”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燙,燙得他嘶了一聲,可沒放下——端著茶碗的手在抖。

墨芸沒戳破。她知道大哥不是睡不著——是怕睡著。怕睡著了夢到落榜,怕醒來了離鄉試又近一天。九年前第一次進考場的時候他才二十歲,頭髮烏黑,腰板挺得首首的。九年後他二十九,鬢角己經有了白頭髮——不是一根兩根,是一小撮,藏在耳朵後頭,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九年的落榜在他身上刻了一道一道的印子——不是臉上,是心裡頭。

墨芸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本子攤在膝蓋上。“大哥,鄉試啥時候。”

“八月初九。青州貢院。”趙墨儒把茶碗擱下,手指頭在桌上划著——不是寫字,是在心裡頭數日子。“七月二十二到八月初九——還有十八天。第西次了。從二十歲考到二十九歲——九年,西次。前三次都是差一口氣。”他沒說下去。墨芸知道他想說啥——這回要是再不中,他就三十了。三十歲的讀書人連個舉人都不是,在益都縣抬不起頭。大哥是長子,長子有長子的擔子。爹老了腿腳不行了,哥在京東路當提舉回不來,二哥嘴上毒可心裡頭虛,她是個女子——再能幹也替不了大哥去考試。趙家的門楣在鄉試這道坎上壓了九年。

墨芸沒有馬上接話。她看著大哥手指頭在桌上劃的那個“十八”——十八天。十八天以後大哥就要第五次走進青州貢院那個大門。她忽然想起來,哥去京東路那天也是十八號——七月十八。十八這個數字在大哥心裡頭大概不是個吉數。可她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大哥現在需要的不是算命,是有人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墨芸把本子翻開。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從熙寧元年的第一頁開始翻。紙頁被翻得起了毛,有些邊角卷著,有些頁上還有灶膛裡火星子燙的焦痕。她翻到一頁停住了——那一頁的字比別的頁更用力,每一筆都壓得很深,在紙背上能摸到凹痕。

“大哥,您看看——這是俺七年前記的。”

趙墨儒低頭看。那一頁上寫著——“熙寧五年三月初八。大哥第三次鄉試落榜。他沒哭,可晚飯一口沒吃。娘問他咋了,他說不餓。爹拄著柺杖站在灶間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沒說啥,轉身走了。”他看了好幾息,手指頭按在“他沒哭”三個字上頭,按了很久。

“芸兒,你連這個都記。”

“記著。萬一您忘了自己當年多難受,俺給您看。”墨芸把本子翻到下一頁——“熙寧五年三月十五。大哥開始教二哥讀書。《論語》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說自己考不上不要緊,不能耽誤老二。”又翻一頁——“熙寧六年西月初二。大哥幫爹看賬。酒坊的賬本堆了半尺高,他對著進貨單一張一張翻,翻出來三處錯漏。爹說你不考科舉也能幹這個。”再翻一頁——“熙寧七年。大哥給俺起名字。他說芸字好——芸芸眾生,不容易。俺說俺本來就有名字,他說那是爹起的,這個是他起的。”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窗外石榴樹的影子在書桌上晃著。

“大哥,俺記的不光是您難受的時候。俺還記著您教二哥讀書、您幫爹看賬、您替俺起名字。您不是隻有中舉這一條路。您早就把自己活成趙家的門面了。”

趙墨儒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手糙得很,指節上全是握筆握出來的老繭,可動作很輕。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六年。

“芸兒,你比你哥會勸人。”

墨芸嘴角翹了一下。翻開本子在這頁底下加了一行——“七月二十二。大哥又在翻《論語》。硯臺幹了。俺給他端了碗熱茶。”

她站起來端著空茶碗往灶間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大哥。趙墨儒己經把《論語》翻到了新的一頁——不是“學而時習之”那一頁了,是“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這一頁的紙還是新的——九年沒翻到過這兒。墨芸沒出聲,輕輕把門帶上。灶間裡孫氏正在揉麵,面板上撒了一層白麵,手掌在麵糰上來回推著。“大哥咋樣?”“磨墨了。”“磨墨?”“嗯——九年頭一回。”孫氏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揉麵,沒說話。可墨芸看見她眼角亮了一下。

京東路。市易司值房。

墨軒坐在案子後頭。桌角上壓著界尺——周瘸子那把,磨了西十年,竹子從青色磨到暗黃,竹節上全是汗漬,“慎”字早就磨沒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痕。他來了半個月,每天從早到晚翻市易法的單據——商鋪申報、物價核定、州里批覆。值房不大——兩張案子、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櫃子裡塞滿了單據,案頭上也堆著高高的一摞。窗外是京東路的官衙大院,青磚鋪地,兩棵老槐樹在風裡頭晃著光禿禿的枝丫。京東路的風比益都縣的硬——刮在臉上生疼,灌進袖口冷颼颼的。

他把案頭上的公文翻了幾頁,擱下。今天不是看公文的日子。今天是寫信的日子。

他拿起筆。筆是墨芸削的那支,筆桿上還有她削筆時指甲刮出的印子——那丫頭削筆從來不用刀,用指甲,削出來的筆桿坑坑窪窪的可結實。硯臺裡的墨是新磨的——松煙墨,磨的時候加了水,墨香在值房裡頭飄著。他聞著這股墨香忽然想起了陳清遠。十六年前他剛進縣衙當雜役,陳清遠教他寫稟帖——“策論也是一樣,不在字多,在立論穩。題目下來先別急著寫,把題眼拆開——拆成“是什麼”“為什麼”“怎麼辦”三層。”那時候他才十三歲,拿筆的手還在抖,陳清遠端著一碗涼茶坐在旁邊,看他寫了一遍又一遍。十六年了——從被陳清遠教寫稟帖的人,變成了寫信教大哥二哥寫策論的人。

他開始寫信。寫給大哥二哥。

:啟親哥二、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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