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
清晨的霧還沒散。益都縣像被泡在米湯裡——屋頂、樹梢、街巷都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墨芸推開屋門，涼氣撲了一臉。她搓搓手，哈了口白氣，走到井臺邊上。
井水打上來是溫的——比外面的空氣暖。水面晃晃悠悠，映著她的臉。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水裡頭那張臉——十六歲的姑娘，眼睛下面的顴骨比去歲高了，下巴尖了，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拿涼水拍了拍臉。水珠子順著脖子淌進領口，涼得她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走到石榴樹下。
石榴樹比她高不了多少了。記得小時候得踮著腳才能摸到最低的那根枝子。現在抬手就夠著了。樹皮粗粗糙糙的，摸上去硌手。樹幹上有幾道老疤——有一道是六年前趙墨軒上樹摘石榴時拿斧子砍的，失手了，在樹上砍了一道口子。那口子早就癒合了，但留下了一道深褐色的疤。
墨芸伸手摸摸那道疤。
手指順著樹皮的紋理慢慢往下滑。
她是在石榴樹底下長大的。
春天石榴花開了，滿樹火紅。夏天樹葉子密密層層，遮出一大片陰涼。秋天果子掛了滿枝，從青泛黃，從黃泛紅。冬天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杈指著灰濛濛的天。
一年西季。一年又一年。
墨芸回屋搬了條板凳，擱石榴樹底下。
然後她從屋裡抱出三本本子。
一本封面磨得發白——最早的那本。紙頁泛黃了，邊角卷著。拿在手裡輕飄飄的，紙己經脆了，翻的時候得小心翼翼的，一使勁就破。墨芸把它捧在手裡，聞了聞。紙上有股子陳年舊味——不是黴味，是一種乾爽的、老舊的、太陽曬過的味道。像秋天傍晚院子裡晾的老被褥。
第二本封面還完整——中間那本。邊角也捲了，紙也不白了，但比第一本結實。翻開能看見紙頁上沾過水漬——有一頁上有朵幹掉的茶漬，褐色的小圓圈。那是有一年夏天趙墨軒喝茶時碰灑了杯子，墨芸搶著把本子端開，還是濺上了一滴。那滴茶漬留了七八年了，顏色從深褐褪成了淺黃。
第三本封面是新的——最近那本。紙是白的，角是齊的。正在記的那本。翻開能聞見墨香，紙上一個字一個字整整齊齊。擱在三本里頭最厚——因為記的東西最多。
三本本子。摞起來有小半拃高。
墨芸把第一本擱膝蓋上，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上的字——
歪歪扭扭。
像蟲子爬的。
墨芸拿手指頭點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認。
“熙寧元年秋天。哥去縣衙了。雜役。”
九個字。
大小不一。墨跡深淺不一。“秋天”兩個字捱得太緊——那時候她不會安排字間距。“雜役”的“雜”字寫得特別大，右邊那個“卒”字寫得太重，墨都洇開了，變成一團黑。“役”字倒是寫得小小的——寫完了發現前面太大了，想收回來，收不回來了。
墨芸看著這行字，笑了。
那時候她剛學寫字沒幾個月。筆還握不穩。趙墨軒手把手教的——他坐在她身後，大手包著小手，一筆一畫教她寫天、寫地、寫趙、寫墨。她手上沒勁兒，筆老是抖。趙墨軒說：“不急。慢慢來。先把橫寫平了，豎寫首了。”
橫寫不平。豎寫不首。每一筆都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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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樹了在留遠永但，了合癒就早疤道那。的砍軒墨趙前年六——疤老道那的上皮樹榴石著看。金碎地一了灑上地在，來下裡隙子葉從著看。子果紅的樹滿那著看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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