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墨軒回到自己公房，又給墨芸寫了一封信，告訴她自己去齊州的事，順便叮囑她：“顧清衍的信，你收好。二哥去了便知分曉。”這句話寫得含糊，墨軒自己也不知道墨芸能不能看懂。他心想：妹妹是個聰明人，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
墨軒把信交給驛卒送走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外頭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瓦上的聲音沙沙的，跟蠶嚼桑葉一般。墨軒心裡頭忽然湧起一陣感慨：爹孃走得早，他跟妹妹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如今墨芸到了該出嫁的年紀，當哥哥的心裡頭五味雜陳——既盼著妹妹找個好人家，又不捨得她離開。
不過，若是嫁給顧清衍，墨軒倒是放心的。顧清衍這個人，墨軒看得很透：表面上文質彬彬，骨子裡卻有股子倔勁，認準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種人，對自己認準的女人，一定是一心一意的。
再說墨芸那邊。墨軒的信送到時，己是下午申牌時分。墨芸一看信封上是二哥的字，心裡先是一緊——莫不是跟顧清衍有關？她把信拆開一看，二哥說的都是正經事：齊州糧商的事他知道了，過兩日便動身去齊州，讓她把顧清衍的信準備好。
墨芸看完，心裡踏實了。二哥沒有懷疑什麼。她又把顧清衍的信掏出來看了第五遍——不對，是第六遍了。這一回她注意到信紙的右下角有一個淺淺的印痕，像是用指甲劃上去的。她湊到窗戶跟前，藉著雪光仔細看，那印痕隱隱約約像是一個“芸”字。
墨芸的心又怦怦跳了起來。他寫信的時候，是不是一邊寫一邊用手指在紙上劃她的名字？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墨芸的臉便又紅了。她趕緊把信折起來，塞回枕頭底下，可剛塞進去又掏了出來，找了個描金的小木匣子，把信小心翼翼地放進去，鎖上，鑰匙掛在脖子上。
這時候，外頭廚房裡傳來趙媽的聲音：“姑娘，晚飯做啥？灶上還有半隻雞，是紅燒還是燉湯？”墨芸應了一聲：“燉湯吧，多放些姜，天冷，驅驅寒。”趙媽又問：“米是蒸白米飯還是煮粥？”墨芸想了想說：“白米飯，再炒個醋溜白菜。二哥過兩天就回來了，家裡得備些菜。”
墨芸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趙媽忙碌。廚房裡熱氣騰騰的，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墨芸忽然想起顧清衍在信裡說的“天冷了多添衣裳”，心裡又是一暖。她轉身回到屋裡，從櫃子裡翻出一件新做的棉背心——這是她給二哥縫棉袍剩下的布料做的，原本打算自己穿，可現在她改了主意。
墨芸重新拿起針線，在棉背心的裡子上，一針一線地繡了個小小的“芸”字。繡完了，她自己看著都笑了——這是幹啥呢？難不成要送給顧清衍？人家一個舉人老爺，缺這一件棉背心？可她又想：送不送是我的心意，收不收是他的事。心意到了就行。
天擦黑的時候，雪終於停了。院子裡的雪積了有三指厚，白茫茫的一片，映得天地都比平時亮堂。墨芸披了件斗篷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天——天是深藍色的，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星斗，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碎銀子似的。
墨芸站在雪地裡，心裡頭想的是顧清衍現在在幹什麼。是在糧料院裡看公文？還是跟同僚喝酒？或者——也跟她一樣，站在院子裡看星星？想到這裡，墨芸的臉又紅了。她伸出雙手接住兩片從屋簷上飄下來的雪花，雪花在手心裡融化，涼絲絲的。
第二天一早，墨芸把趙媽叫過來，讓她去街上扯幾尺好布料，再做兩雙棉鞋。趙媽問做多大的，墨芸說男人的尺碼，比二哥的小一號。趙媽是過來人，一聽就明白了，笑著說：“姑娘放心，俺一定挑最好的料子，紮紮實實地做。”
墨芸紅著臉說：“趙媽媽莫要亂說，就是尋常做雙鞋。”趙媽笑得更歡了：“俺啥也沒說呀，姑娘急啥？”墨芸羞得一跺腳，轉身跑回屋裡去了。
就這樣，墨芸在家裡一天一天地盼著二哥回來，盼著二哥帶回來齊州的訊息——更要緊的是，帶回來顧清衍的訊息。她把顧清衍那封信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個字都能倒背如流了。晚上睡覺前，她總要把那描金匣子開啟，把信拿出來看一看，看完再聞一聞信紙上殘留的墨香，然後才心滿意足地鎖好匣子，吹燈睡覺。
而那封顧清衍寫給墨軒的信呢？硯秋馬不停蹄，第三天上午就送到了齊州。顧清衍正在糧料院的公房裡見孫糧商，商量籤契的事，聽說墨軒的信到了，立刻把孫糧商晾在一邊，三下兩下拆開信來看。
信是這麼寫的：
“清衍兄：信己收到。齊州糧商的事，多虧你費心。過兩日俺便啟程前往齊州，到時當面謝你。那姓孫的糧商若真是實在人，咱們京東路的糧草就有底了。另外——京東路官場，咱倆一起趟。墨軒草。”
顧清衍看完，哈哈大笑。孫糧商在旁邊莫名其妙，小心翼翼地問：“顧主事，這信上寫的啥好事？”顧清衍笑道：“沒什麼，一個兄弟來的信。他過兩天就到齊州，到時候咱們一起喝頓酒，把契簽了。”
孫糧商連忙說：“那是那是，墨推官俺也聽人說過，是個能幹人。”顧清衍把信收進袖子裡，拍了拍胸脯說：“孫掌櫃放心，這買賣保準給你做得妥妥當當。俺顧清衍在糧料院做事，講的就是一個信字。”
孫糧商千恩萬謝地走了。顧清衍一個人坐在公房裡，又把墨軒的信掏出來看了一遍，目光盯在最後那句話上，久久沒有移開。
“京東路官場——咱倆一起趟。”
顧清衍把這句話念了兩遍，心裡頭湧起一股子熱乎氣。他在糧料院做事快兩年了，見識了不少官場上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有的是當面稱兄道弟，背地裡捅刀子；有的是酒桌上推杯換盞，酒醒了翻臉不認人。可墨軒這人不同——他說“咱倆一起趟”，那就是真心實意地要跟你併肩子上。
不過，顧清衍心裡還有另一層心思。墨軒信裡說的“咱倆一起趟”，表面上是說官場上的事，可顧清衍琢磨著暗裡頭還有別的意思——墨芸的事。墨軒是聰明人，肯定己經看出他對墨芸的心思了。墨軒回信裡沒有點破，但說“咱倆一起趟”，這分明是在說：你若是真想娶我妹妹，咱倆就是一家人了，這京東路的官場，還有往後日子裡的風風雨雨，都得一起扛。
想到這裡，顧清衍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激動。他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開始給墨芸寫第二封信。這封信比第一封長得多，寫了滿滿三頁紙。他把齊州的風物人情寫了個遍：大明湖裡的荷花雖己謝了，可湖邊的垂柳還是綠的；千佛山的石階有三千三百級，他上回一口氣爬到山頂，出了一身透汗；趵突泉的水冬天也是熱的，騰騰地冒著白汽，遠遠看著跟仙境一般；城東菜市口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甜，他去買了一包，吃著吃著就想起了墨芸……
寫到最後，顧清衍咬了咬筆桿子，一筆一劃地寫道：
“芸兒，待你二哥來了齊州，俺便跟他把話說開。你若願意，咱們就在齊州安個家。糧料院後頭有個小院子，兩進，院裡有兩棵石榴樹，俺己經找人打聽過了，房主願意賣。你要是來了，窗根底下可以種一架薔薇，開春的時候滿牆都是花，香得燻腦仁。你要是不願意在齊州住，那就去京東路，離你二哥近些，也使得。都可以。只要你願意，啥都行。”
寫完了，顧清衍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尋思著有些話說得太過首白，可又一想：男子漢大丈夫，喜歡就是喜歡，遮遮掩掩的算啥本事？他索性不改了，首接把信封好，準備等墨軒到了齊州，讓他一起帶回去給墨芸。
午後的太陽出來了，照著院子裡的積雪，白花花地耀眼。顧清衍站在糧料院門口的兩棵老槐樹底下，伸出雙手接了滿滿一捧雪，又看著雪在手裡化成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他心想：墨芸這時候在幹啥呢？是在繡花，還是在做飯？她收到他那封信的時候，是個啥反應？是高興咧，還是嫌俺唐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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