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十一月二十這天夜裡，墨芸在酒坊後院裡站了許久。
院子不大，北邊是三間正房，東邊是灶房和柴房，西邊是酒窖的入口。院子正中間長著棵老石榴樹，據說是墨家爺爺那輩種下的，算起來總有五六十年了。樹幹有海碗口那麼粗，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丫伸展開來，夏天裡能遮住大半個院子。如今入了冬，葉子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夜風裡晃盪，映著月光投在青磚地上，影子一搖一搖的，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抓撓。
墨芸披了件厚棉袍，手裡端著盞油燈，在石榴樹下來回踱步。油燈的光在風裡忽明忽暗，照得她的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她的腦子裡在過事——自打哥哥九月底去了京東路，這一個多月裡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在心裡頭排列開來，像老孫頭理賬似的，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她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把油燈擱在石桌上，從袖筒裡掏出那本記事本子，又摸出一截炭筆，就著燈光在本子上畫起來。
頭一樁：加稅的事。九月裡王知縣上任沒幾天，戶房就派人來說要加徵酒稅，每百斤酒加收銀三錢。墨軒當時還在家，親自去了趟縣衙，把往年的稅票底檔都攤在戶房書吏面前，說益都縣酒稅歷年都有定例，不能憑空加徵。那書吏支支吾吾說這是王大人的意思，墨軒又問可有府裡的批文，書吏拿不出來。墨軒當場說，沒有府裡批文，這加稅就是私自加徵，鬧到府裡你們也站不住腳。書吏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最後加稅的事不了了之。但這事墨芸記得清楚——王知縣上任頭一把火，燒的就是他們墨家酒坊。
第二樁：碼頭扣船的事。那是十月初，墨家酒坊有一船高粱從濟州水運過來，在益都碼頭靠岸的時候，忽然被碼頭上的差人扣了，說手續不全，要補繳碼頭停泊費。墨軒不在家，墨芸親自去了碼頭。碼頭上管事的叫劉麻子，臉上坑坑窪窪的，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墨芸把航運文書拿出來給他看，劉麻子看都不看，只說新規矩是王大力定的，一艘貨船靠碼頭加收銀二兩。墨芸當時氣得手抖——二兩銀子夠酒坊買兩石高粱了。她強忍著沒發作，回頭就跟哥哥寫信說了這事。墨軒人在齊州，卻拐彎抹角找了人，最後是拖了濟州那邊一個老主顧的關係，那老主顧認識青州府河運衙門的人，這才把事情擺平。多交的二兩銀子也退回來了，劉麻子還假惺惺地寫了張收據了事。墨芸手裡現在就攥著那張收據——上頭是劉麻子的親筆簽名，還按了個紅手印。
第三樁：謠言的事。十月中旬，益都縣街面上忽然起了風言風語，說墨家酒坊往酒裡摻水，還有人說墨家酒坊的高粱是發黴的。這話傳得有鼻子有眼，連幾個老主顧都上門來問。墨芸氣得一宿沒睡著，第二天就讓人挑了兩罈子酒擺在鋪子門口，當街開封，請街坊鄰居隨便嘗。那酒倒出來琥珀色，香氣撲鼻，嘗一口醇厚綿長，哪裡摻過一滴水？老主顧們嚐了酒，疑心消了大半。墨芸又追查謠言的源頭，最後查到是張百萬家一個夥計在外頭亂說。她也不鬧，只是讓石頭把那夥計堵在巷子裡問了個明白，然後放出話去——要是再有人亂嚼舌根敗壞墨家酒坊的名聲，就別怪她去縣衙告狀。謠言這才漸漸平息。
第西樁：貨源的事。酒坊的高粱一向是從本地收的，但今年益都縣的高粱收成不好，價高質次。墨軒去了齊州之後來信說，齊州的高粱價賤兩成，品質還好，他己經跟齊州那邊的二哥——也就是墨家的遠房堂兄墨柏——接上了頭。墨柏在齊州做糧食生意有些年頭了，手裡有穩定的貨源，答應每月給益都這邊發兩船高粱。這條線要是走通了，酒坊的成本能降一大截，王知縣就算再加稅也不怕。不過眼下齊州那邊的高粱還沒到，墨芸心裡頭還懸著。
第五樁：執照的事。這是眼前最急的。周差役那天帶著西個佩刀差役上門，明面上是說重新稽核執照，暗地裡分明是來敲詐。三日之期就在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墨芸雖然把所有的文書底檔都整理好了，可她心裡明白——人家要是存心挑刺，雞蛋裡也能挑出骨頭來。這執照查驗，怕是不會順順當當。
第六樁：碼頭上的動靜。她讓石頭在碼頭上盯著，發現劉麻子的人和王大力的人這些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商量啥。王大力是劉麻子的打手頭子，三角眼，一臉橫肉，上回碼頭扣船就是他出面嚇唬人的。這人跟縣衙的周差役也認識，常在酒樓裡一起喝酒賭錢。
這六樁事，樁樁件件，表面上各不相關，可仔細一看，都指著一個方向——張百萬，王知縣，還有他們背後的那些人。
墨芸在石桌上把本子攤平了，拿炭筆在本子上畫了一個表：
“加稅——王知縣→戶房→墨家酒坊。己交。”
“扣船加錢——劉麻子→王大力→碼頭→墨家酒坊。己解決，有收據。”
“謠言——張百萬傢伙計→街面上→墨家酒坊。己破。”
“貨源——墨柏（齊州）→水運→益都→墨家酒坊。待貨到。”
“執照——周差役→王知縣→墨家酒坊。二十二日查驗，待應對。”
“碼頭盯梢——劉麻子+王大力→不明。三角眼王大力盯。”
畫完這個表，她又拿出張新紙，把本子上的內容一字一句抄下來，準備寄給哥哥。她寫得慢而仔細，每一條都註明了時間、地點、人物、因由。這樣哥哥在京東路收到之後，就能跟他在外頭打聽到的訊息互相印證。
寫完了信，她把本子塞回袖筒裡，端著油燈回了屋。屋裡頭，老孫頭己經把三個木匣子鎖在櫃子裡了，櫃子上的銅鎖在燈光下閃著黃澄澄的光。墨芸把信裝進信封，拿糨糊封了口，準備明天一早就讓石頭送到驛站去。
做完這些，她在賬桌後頭坐下來，望著桌上那盞油燈發呆。燈芯上結了朵燈花，燈光跳動了幾下，照得滿屋子都是晃來晃去的影子。她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被拉得又高又瘦，像個男人——她忽然想，要是哥哥在家就好了。可轉念一想，哥哥在外頭也不是白待的，他在京東路查那些人的關係網，眼下怕是正有些眉目。
想到這裡，墨芸心裡反倒踏實了。她吹滅了燈，回房睡下。
再說京東路這邊。
墨軒是十一月二十這天傍晚收到妹妹的第二封信的。他剛從齊州城外一個老主顧那裡回來，衣裳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驛卒老趙就敲門送來了信。墨軒拆開信，這回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發火，而是仔仔細細地讀了兩遍，然後把信攤在桌上，又把他這些日子在齊州收集到的各路訊息拿出來對照。
他屋子裡有一張大桌，桌上鋪滿了紙片——有從過往商旅嘴裡聽來的訊息，有官面上打聽到的人事調派，有跟各色人等聊天時記住的人名和關係。墨軒把妹妹信裡畫的表謄抄在一張大紙上，然後拿起筆，開始在這張紙上畫關係網。
他先在大紙正中間畫了一個圈，寫“王知縣”三個字。王知縣的大名叫王守義，是今科進士，分發到益都縣的。這種人最是難纏——有功名在身，又在地方上當一把手掌實權，想要扳倒他，非得有確鑿的證據不可。
接著他在王知縣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張百萬”。張百萬真名叫張富，是益都縣數一數二的大財主，開著三家當鋪兩家糧行，手裡有的是銀子。更重要的是，張百萬是王知縣的連襟——張百萬的正經老婆跟王知縣的夫人是親姐妹。有了這層姻親關係，張百萬和王知縣在益都縣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張百萬出銀子，王知縣出權勢，互相幫襯。
然後墨軒又在張百萬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劉麻子”。劉麻子是張百萬的大管家，在張府幹了十來年了，張百萬買賣上那些不乾不淨的事，十有八九都是他經手的。劉麻子手下又養了一批打手，領頭的就是那個三角眼王大力。上次碼頭扣船加錢的事，就是劉麻子指使王大力乾的。
。子釘的下留他是就判通李，人的他是都下上，年來十了營經府州青在可，了任調經己然雖州知劉。部舊的州知劉任前是判通李，是的要重更。了小不就量能，話的近得走州知跟，責權的員方地察監有職一判通可，高太算不階然雖，判通做衙府州青在，才茂李名大判通李。訊資的鍵關最的到聽打州齊在他是這。”判通李“上寫，圈的大更個一了畫方上圈的縣知王在，來筆起拿又，下一了停軒墨，些這完畫
。狗條一是更子麻劉，角的子銀出上線條這是過不萬百張。線條一是這，人的司使運轉到再，判通李的府州青到縣知王的縣都益從——了楚清就山靠的後背，戶商難為地膽張目明麼這敢縣知王那，有人的司使運轉跟判通李是要。很得大力權，運漕和賦財的路一著管司使運轉路東京。”司使運轉“上寫，圈個一了畫上往，線道一了畫邊旁”判通李“在又軒墨
。了有經己廓的致大但，實證要需節環些有還然雖，了來起串都在現息訊的碎碎零零前之。來起亮明漸漸頭裡心，網係關張這著看，下放筆把軒墨
。信回寫妹妹給始開，筆起拿新重他
。實核在尚係關，私有——司使運轉→判通李。子棋為衙府在他留後任調州知劉，部舊之州知劉任前乃判通李——判通李→縣知王。霸一頭碼是力大王，下手——力大王→子麻劉。子頭手打兼家管其為子麻劉，僕主——子麻劉→萬百張。仗依為互，親姻——縣知王→萬百張。數有中心便以，你寄圖繪今，絡脈後背縣知王清己州齊在兄為。好甚，楚清件件，事六列所你。悉收信來：妹芸“
。據證是都時堂公簿對來將，下記一逐為所說所們他把管只你，頭骨挑裡蛋是若們他，驗查照執天後。突衝面當縣知王與可不切，住穩萬千縣都益在你。活府州青在遠清陳託己，據實查在正路東京在兄為。據實的法枉贓貪縣知王有要頭下，話發人的司使運轉住得能有要頭上——手頭兩從須，局此破要。流之役差周力大王子麻劉是牙爪，縣知王在顯，司使運轉在子，扣相環連者六此
。好藏收要務，證明的詐敲們他是，西東的字簽筆親子麻劉，要關至據收頭碼：另
”。端鍋一——了齊據證。查路東京在俺，住穩縣都益在你
。倒扳能不必未也，人的司使運轉、判通李的後背他是算就，縣知王是說別，據證了有。據證有得，用沒火發，道知他可。火多知不了憋頭裡心，臉笑賠話好說，臉人看，息訊聽打人求到，天些這路東京在他。勁鼓己自給是也，膽壯妹妹給是既字個六這”。端鍋一，了齊據證“——的大大的重重得寫意特他，話句那後最。遍一了看來起拿紙信把，筆下擱軒墨，裡這到寫
。縣都益到送快儘必務他咐囑，錢吊一他了給多，趙老來他後然。字二”急加“了寫頭上在又，漆火了封，封信進裝併一圖係關張那和信把他
”？了事出裡家是不是，爺墨“：句一了問聲小，臉的軒墨看看，信過接趙老
”。了哥趙老苦辛，要信封這之總。算不也，事出是算“：頭點點又，頭搖搖軒墨
”。都益到準前之黑天天明信封這，了年多十路驛跑趙老俺，心放爺墨“：揣一裡懷往信把趙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