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軒送走老趙，回到屋裡，又把那張關係圖鋪開來看了半天。他拿起筆，在“轉運使司”旁邊打了個問號——這一環他現在心裡還沒底。轉運使司的官員品級不低，要打聽他們的訊息沒那麼容易。不過陳清遠在青州府衙當經歷，認識的人多，也許能有門路。
想到這裡，他又鋪開紙，給陳清遠寫了第二封信，把關係網的事詳細說了，特別問了轉運使司那邊有沒有能遞得上話的人。寫完信，天己經黑透了。墨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推開窗戶往外看——齊州的夜晚跟益都縣不一樣，街上還有燈火，酒館裡傳出猜拳行令的聲音。他望著那些燈火，心裡忽然想起妹妹一個人在益都縣撐著酒坊，眼前彷彿看見她站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下，披著棉袍，手裡端著油燈，正一筆一劃地在記事本子上寫字的樣子。
墨軒把窗戶關上，對著窗紙上的月光說了一句：“妹子，撐住了。俺這邊快了。”
再說益都縣。
墨芸是十一月二十一這天傍晚收到哥哥的回信的。石頭從驛站把信取回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墨芸正坐在櫃檯後頭吃晚飯——一碗小米粥，一個雜麵饅頭，一碟鹹菜。她拆開信，先看到那張關係圖，接著讀完了信，看到最後那行又重又大的字——“證據齊了，一鍋端。”
她拿著那張關係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圖上畫的那些圈圈線線，把這兩個月來發生的事情都串起來了——原來不是零零散散的刁難，而是一張網，從益都縣一首織到青州府，再織到轉運使司。她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既惱火，原來這些人都是一夥的；又踏實，因為哥哥己經把對手的底細摸清楚了。墨芸用手指在圖上彈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這幫人，手伸得倒長。可俺就不信，他們能一手遮了天去？咋的，天下還沒個講理的地方了？”
她把信收好，又把那張關係圖拿到賬桌前頭，比了比對面那堵牆。那堵牆是青磚砌的，上面原本啥也沒貼，光禿禿的。墨芸到後院找了點漿糊來，把關係圖端端正正地貼在牆上，正好對著她每天坐的賬桌。
貼完了，她退後兩步看了看。那圖上，王知縣和張百萬畫在最底下，劉麻子和王大力分列兩邊，往上連著李通判，再往上連著轉運使司，旁邊還有一個問號。墨芸看著這張圖，心裡默默地念：“張百萬，王知縣，劉麻子，王大力，周差役……你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俺都記住了。”
老孫頭從後頭出來，看見牆上貼了張圖，湊過來看了半天，問道：“姑娘，這是啥？”
墨芸說：“這是俺哥畫的——那些為難咱家的人，全在這上頭了。”
老孫頭眯著眼睛看了又看，指著最上面的圈問：“這個轉運使司是啥？”
“是個大官。比王知縣大多了。”
老孫頭倒吸一口涼氣：“那咱能鬥得過他們？”
墨芸把手裡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俺哥說了——證據齊了，一鍋端。”
老孫頭將信將疑地回後頭去了。墨芸又在那張圖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把記事本子拿出來，把今天收到哥哥來信的事記了下來，又把關係圖上的內容摘抄了一份。做完這些，她搬了把椅子坐到門口，看天色漸漸暗下去，街上的鋪子一家接一家地關了門。冬天的夜來得早，酉時剛過天就全黑了，街上冷清清的，只有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地傳來。
她正要起身關門，忽然看見巷子口有個人影一閃。那人影縮在暗處，看不清臉，可那身形——矮矮壯壯的，像是個男人。墨芸心裡一緊，裝作沒看見，不慌不忙地關了門，閂上門閂，又從門縫裡往外瞄了一眼。那人影己經不見了。
她回到賬桌前，在記事本子上又添了一筆：十一月二十一日傍晚，門外巷口有人窺探，似是盯梢。
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牆上那張關係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個木匣子。木匣子裡裝的全是酒坊的文書底檔——那是明天對付周差役查驗的武器。牆上的圖是哥哥從京東路發回來的情報——那是將來把這些人都揪出來的路線圖。而她手裡那支炭筆和那本記事本子——那是她自己的武器。
墨芸走到牆邊，伸出手指在關係圖上輕輕地彈了一下，彈在王知縣那個圈上。紙面發出輕微的“噗”一聲。
“明天，你們來查俺。”她低聲說，“俺也等著你們。”
窗外夜風漸起，石榴樹的枝條掃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人在黑暗裡竊竊私語。墨芸吹滅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正是：
冬夜石榴樹下坐，一件一件心頭過。
加稅扣船謠言破，執照貨源待定奪。
千里鴻雁傳圖至，京東路上兄謀劃。
關係如網從頭理，且待明朝把劍磨。
次日清晨，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日，天剛矇矇亮墨芸就起來梳洗了。這是周差役約定來查驗執照的日子。她換了身乾淨衣裳——藕荷色的小襖，藏青的裙子，頭髮抿得整整齊齊，簪子插得穩穩當當。她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人面色從容，眼神篤定。
老孫頭早早就來了，把鋪面裡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那三個裝著文書的木匣子整齊地擺在賬桌上。墨芸又親自開啟木匣子，把裡頭的文書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一份不少，才重新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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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正這
。謀計定心同妹兄，信音傳雁鴻里千
。秋春寫墨黑筆幾，係關畫紙白張一
。鉤鐵似紮底心，幟旗如張頭牆
。收鍋一子賊教管，鞘出刀時齊據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