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十一月二十二日這天，辰時剛過三刻，益都縣衙門的差役們就到了墨家酒坊。
周差役走在前頭，今兒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皂衣，頭上戴著黑漆小帽，手裡拿著一疊公文。身後跟著三個人——兩個是上回就來過的佩刀差役，腰間挎著腰刀，刀把子上纏著紅布條，走起路來刀鞘一下一下地磕在大腿上，嗑嗑嗑的響聲在清晨的街面上傳出去老遠。還有一個是文吏打扮，西五十歲的樣子，瘦高個兒，戴著一副銅框眼鏡，手裡捧著個青布包袱，看樣子裡頭裝的是筆墨簿冊之類的物事。
墨芸站在酒坊門口。她今兒穿得齊整——上身是件藕荷色的厚綢小襖，配著藏青的百褶裙，領口露出一圈白綾子襯領。頭髮抿得紋絲不亂，一根銀簪子結結實實地綰著。臉上沒有施粉黛，乾乾淨淨的，眉眼間一股子沉靜。她身後站著老孫頭、王老蔫和小六子，三個夥計一字排開，也是不言不語，那架勢倒像是在迎接什麼正經官差查驗，一點不像是被刁難的樣子。
街坊鄰居早聽見信了，有的站在自己鋪子門口探頭張望，有的假裝在巷口閒逛，還有兩個大膽的婦人搬了小馬紮坐在斜對過的屋簷底下，一邊納鞋底一邊拿眼睛往這邊瞟。墨芸也不理會，該咋樣咋樣。
周差役走到門口，先是拿眼睛往酒坊裡頭掃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墨家老酒”的招牌，然後才邁步走了進去。那個文吏也跟著進來，倒是那兩個佩刀的差役沒進屋，一左一右守在門口，手按刀把，眼睛往街面上掃來掃去，跟兩尊門神似的。
“墨姑娘，”周差役在屋子當中站定，把手裡的公文往桌上一拍，“王大人有令，今兒查驗墨家酒坊營業執照及相關文書。本差役奉公而來，公事公辦。你們要是老老實實配合，大家省事。要是有啥藏著掖著的——”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拿眼睛瞟了墨芸一眼，“那就別怪本差役不講情面了。”
墨芸站在賬桌後頭，平靜道：“差爺放心。俺家酒坊的手續，一份不少全在這兒了——”她伸手指了指桌上三個青布封著的木匣子，“請差爺們過目。”
周差役看她說得這麼篤定，倒有些意外。他朝那文吏招了招手，文吏放下包袱，從裡頭掏出一本藍皮簿子和一管毛筆，又磨了墨，在桌旁坐下。周差役自己走到賬桌前，親自打開了第一個木匣子。
這第一個木匣子裡裝的是酒坊的營業執照和相關的官府批文。墨家的酒坊開辦於十一年前，當時的知縣姓趙，是個老實本分的官兒，辦事按規矩來，從不刁難商戶。墨軒的父親墨老掌櫃當年花了二十兩銀子，又託了人情，在縣衙戶房辦了營業執照，又在府裡工房領了酒坊準辦的批文，手續齊齊全全。後來趙知縣任滿調走，換了兩個知縣，每任辦交接的時候都有文書底檔可查，從沒出過問題。
周差役把執照拿出來，鋪在桌上。那是一張黃宣紙，上頭用工筆小楷寫著“執照：據益都縣民墨守正呈請開設酒坊一業經查核與例相符准予營業此照”云云，末尾蓋著縣衙的硃紅大印，旁邊還有戶房書吏的花押。周差役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啥毛病。
他把執照放下，又去翻批文。批文是青州府工房發的，上頭寫得更詳細，連酒坊的地址、經營範圍、每年應繳稅額都寫得清清楚楚。這張批文上蓋的印更多——府衙的、工房的、知府的，硃紅、紫紅、深紅，大小印章西五個，層層疊疊，一看就不是假的。
周差役看了批文，又去看稅票。稅票是每年繳稅時縣衙戶房開出的收據，墨家酒坊的稅票從開辦那年起一年不落，全按年份排好了摞在那裡。每年繳多少稅、何日繳的、經辦人是誰，一筆一筆都記得明白。周差役叫文吏照著簿子對賬，文吏翻了半天，額頭漸漸滲出細汗來——數目一個字都不差。
周差役不甘心，又去翻第二個木匣子。這匣子裡裝的是進貨單子和出貨賬目。進貨單子上記錄著每一批高粱、酒麴的來源、數量、價格、進貨日期，出貨賬目上記錄著每一筆賣酒的買家、數量、金額、日期。老孫頭的賬做得仔細，進出兩本賬，對應得嚴絲合縫，連三年前的一筆二錢銀子的尾欠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差役越翻臉越沉。他不死心，又打開了第三個木匣子。這裡頭裝的是契約文書——酒坊跟供貨商籤的合約、跟大主顧籤的供酒合同、鋪面的房契、夥計們的僱傭契約。這些東西也找不出半點毛病。
文吏在旁邊一頁一頁地登記，簿子上己經寫了好幾頁，全是“查驗無訛”“數目相符”“與底檔一致”之類的字樣。他的手都寫酸了，偷眼看了看周差役，意思是“啥毛病也找不出來，還查不查了？”
周差役的臉色己經不像剛進門時那麼好看了。他把手裡的文書往桌上一摔，哼了一聲道：“墨姑娘，文書倒是齊全。不過——”他拉長了聲調，“王大人說了，光查驗文書還不夠。回頭還得派人到酒窖裡去實地看看，看看你們的酒到底摻沒摻假。”
這話一齣口，站在後頭的王老蔫就不樂意了。王老蔫是酒坊的老夥計，在墨家幹了七八年了，滿屋子的酒都是他一缸一缸看著發酵的。他忍不住開口道：“差爺，您這話俺可不愛聽。墨家老酒在益都縣賣了十來年了，啥時候摻過假？街坊鄰居誰不知道——”
“住口！”周差役猛地轉身，指著王老蔫的鼻子，“本差役跟你說話了嗎？你個夥計插啥嘴？再敢多嘴多舌，信不信俺把你帶回衙門去問話？”
王老蔫氣得臉漲紅，還要再說，墨芸抬手攔住他。墨芸看著周差役，語氣不急不緩：“差爺，您要查酒窖，隨時可以查。不過俺倒想問差爺一句話——您口口聲聲說王大人要查俺家酒坊，那王大人可曾告訴您，是誰在背後說俺家酒坊摻假售假？要是有這麼個人，請您把他叫來，俺跟他當面對質。”
周差役被問得一時語塞。他哪有什麼告發的人？不過是王知縣委了他來找茬，他仗著衙門差役的身份，以為一個小女子嚇唬嚇唬就完事了，可這墨芸偏偏不是好嚇唬的主。
“對質不對質的，那是後話。”周差役硬著頭皮說，“今兒先把文書查完了再說。”
墨芸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頭帶著冷意：“那差爺您繼續查。俺這些文書都在桌上了，您一樣一樣地查，俺陪著。”
周差役心裡己經有些發虛了。他本來以為墨家酒坊的文書總會有疏漏——一個酒坊開了十來年，賬目哪能沒有半點差錯？偏偏老孫頭的賬做得滴水不漏，墨軒當年辦的手續又齊全得很。他翻來翻去翻不出毛病，心裡漸漸急躁起來，額頭也見了汗。
正在這時候，墨芸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讓周差役整個人都僵住了。
“周差役，”墨芸從袖筒裡掏出一張紙來，平平地放在桌上，“您既然查俺家的文書，俺這裡也有一張紙，想請您看看。”
周差役低頭一看，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那張紙是一張收據。紙質粗糙，上頭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今收到墨家酒坊碼頭停泊補繳銀二兩整。經手人：劉麻子。”劉麻子三個字下頭還按了一個紅彤彤的手印。
墨芸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清楚得像冬天的冰碴子：“這是十月初俺家一船高粱在益都碼頭被扣，碼頭上的人說要補繳停泊費二兩銀子。俺後來查清楚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停泊費——是劉麻子指使王大力私自加收的。劉麻子是張百萬的大管家，王大力是他手下的打手頭子。這張收據是劉麻子親筆寫的，手印也是他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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