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有了。”周差役勉強擠出幾個字來，朝文吏使了個眼色，“走。”
文吏趕緊收拾筆墨簿冊，兩個佩刀差役也鬆了架子。周差役轉身就往門口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好幾倍，活像是後頭有狗在攆。
“周差役慢走。”墨芸送到門口，又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周差役的腳步又頓了一下——
“您回去跟王大人說——墨家酒坊經得起查。倒是有些人，該好好查查了。”
周差役頭也不回地走了，帶著兩個差役和文吏，順著街麵灰溜溜地走了。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像霜打了的茄子。街坊鄰居看在眼裡，有的捂著嘴笑，有的互相使眼色，那兩個納鞋底的婦人乾脆笑出了聲，其中一個大聲說道：“喲，周差爺這是咋了？走路都帶風的——莫不是後頭有人追債？”
這話說得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墨芸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差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了屋。
屋裡頭，王老蔫正激動地跟老孫頭說話，唾沫星子亂飛：“老孫哥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姓周的那張臉，白得跟紙似的！俺在墨家幹了這麼多年，頭一回看見衙門差役這麼狼狽——姑娘你太厲害了！”
老孫頭也咧著嘴笑，笑得滿臉褶子：“姑娘今天這一手，比俺做賬還漂亮三分。那張收據一亮，比啥都管用。俺就說嘛，姑娘平時不聲不響的，心裡頭比誰都亮堂。”
小六子更是高興得首蹦：“周差役那夥人還想來嚇唬咱，結果自己嚇跑了！哈哈！”
墨芸卻沒有跟著笑。她在賬桌後頭坐下來，把那本記事本子重新開啟，把今天的事情詳細地記了下來。她寫道：
“十一月二十二日。查驗結果：周差役查驗酒坊文書底檔七十八份，無事。俺同時出示劉麻子碼頭加銀二兩收據一張，上有劉麻子親筆簽名及手印——此據證明張家管家劉麻子與碼頭打手王大力私徵苛費。周差役見收據後神色大變，倉皇離去。此據妥善留存，日後或有大用。”
寫完這些，她又把那張收據從袖筒裡掏出來，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紙張有些舊了，邊角也有摺痕，可上頭劉麻子那歪歪扭扭的簽名和紅手印都清清楚楚。這張收據當初是劉麻子為了把多收的二兩銀子退回來時裝模作樣寫的，大概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親筆寫的東西有一天會變成打向他自己的石頭。
墨芸把收據拿在手裡反覆看了幾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小櫃子旁邊。這小櫃子是哥哥走之前特意買的，實木打的，裝了把銅鎖，鑰匙只有一把，在墨芸身上。她掏出鑰匙開啟櫃子，從裡頭拿出一個油紙包。這油紙包裡裝的是酒坊最重要的文書——房契、跟大主顧籤的長期供酒合同，還有哥哥從齊州寄來的所有信件。墨芸把那張收據也放了進去，又重新拿油紙包好，鎖進了櫃子裡。
做完這些，她回到賬桌前，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牆上貼著的那張關係圖。圖上，“劉麻子”旁邊現在應該添上新的一筆了——她拿起炭筆，在劉麻子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圈，裡頭寫了一個字：“據”。
然後她又看向門外的街道。初冬的陽光薄薄地灑在街面上，兩旁的鋪子都開了門，挑水的、賣菜的、磨剪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切如常，好像剛才那場交鋒從來不曾發生過。可墨芸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那些欺負墨家酒坊的人，不能再肆無忌憚地踩上門來。
她站在門口，望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心裡忽然想起哥哥信裡寫的那句話：證據齊了，一鍋端。今天雖然只是小勝了一場，可這張收據加上酒坊的七十八份文書，再加上哥哥在京東路收集的訊息——證據正在一點一點地攢起來。
老孫頭走過來，遞給她一碗熱茶。墨芸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暖到了肚子裡。她對老孫頭說：“孫伯，今天的事都記下來了。往後不管誰來查，俺們都不怕。”
老孫頭點點頭，又忍不住問她：“姑娘，你說那姓周的回去之後，會不會跟王大人說那張收據的事？”
墨芸放下茶碗，笑了一下：“他不敢不說。可說了又能咋樣？王知縣總不能為了一張收據就把劉麻子抓起來——劉麻子後頭是張百萬，張百萬後頭是王知縣自家。這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動一個就全動了。”
“那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反過來再為難咱們？”
“會。”墨芸說，“所以咱們不能等著他們再來。俺哥在京東路查他們的底，俺在益都縣攢他們的證據。等證據攢夠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關係圖，沒有把話說完。但老孫頭懂了。
這天下午，墨芸讓石頭跑了一趟驛站，把今天查驗的結果和那張收據的事寫成信，加急寄給京東路的哥哥。她在信的最後寫道：“今日查驗己過，周差役見收據而色變。此據乃反制利器，己妥藏。兄在外當速查，妹在家自穩守。俟證據齊備之目，即彼輩覆滅之時。”
寄走了信，天色己近黃昏。墨芸回到酒坊，叫王老蔫從酒窖裡搬出一罈子陳年好酒來，給老孫頭、小六子、石頭和幫工的夥計們一人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小碗。她端起碗來說：“今天諸位都辛苦了。咱們墨家酒坊在益都縣開了十來年，從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往後要是再有衙門的人來找麻煩，大夥兒該幹啥幹啥，不要慌張。他們查咱們，咱們也查他們。公道自在人心，證據在手，不怕他們翻出天去。”
眾人端起酒碗，一口乾了。那酒是五年的老陳酒，入口醇厚，後勁綿長，一碗下肚，渾身都暖烘烘的。
天黑下來之後，墨芸照例把鋪門關了，閂上門閂，又檢查了一遍院牆和酒窖的門。然後她回到賬桌前，點起油燈，翻開記事本子，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燈下，她那支炭筆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字寫得不大，卻很用力，筆跡透了紙背：“十一月二十二日。執照查驗透過。收據留底。今番較量，彼消我長。以此為記。”
寫完這行字，她放下筆，吹滅了燈，在黑暗裡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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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賬把前賬子，去心虧室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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