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十一月二十二這天，密州城裡颳著西北風，天陰沉沉的，像是要落雪。趙家酒坊後院裡頭，墨芸正坐在賬房裡頭撥算盤珠子，算這個月的進出賬目。炭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她一張鵝蛋臉紅撲撲的。
自打上回跟王知縣衙門裡頭那場官司過後，酒坊的營生倒也穩當了些日子。可墨芸心裡頭明白，這不過是暴風雨前頭那片刻的寧靜罷了。王知縣吃了癟，豈肯善罷甘休？只怕是在暗地裡頭想法子整治趙家哩。
墨芸正想得出神，忽聽得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是門簾子“呼啦”一聲被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小丫鬟翠兒跌跌撞撞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二姑娘！二姑娘！二少爺回來了！”
墨芸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桌上，騰地站起來問道：“在哪兒？”
“剛進城門，這會子怕是快到巷口了！”翠兒拍著胸口喘氣，“俺瞧見二少爺騎的那匹青騾子，後頭還跟著兩個夥計，擔著東西哩！”
墨芸心裡頭一陣狂跳。二哥這一趟去齊州，來回少說也得七八日光景。算算日子，今兒個正是該回來的時候。她三步並作兩步往外走，剛走到前頭鋪面，就聽見大門外頭一陣騷動。
“二少爺回來了！”
“快把騾子牽到後院去！”
墨芸掀開棉簾子，就見趙墨轅正從騾子背上翻身下來。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氈帽，臉上風塵僕僕的，嘴角卻掛著一絲掩不住的笑。
“二哥！”墨芸叫了一聲，快步迎上去。
趙墨轅一抬頭，看見妹子，那笑意登時從嘴角漫到了眉眼之間。他也不說話，先把騾子韁繩丟給旁邊的夥計，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來——那是一個卷著的紙筒兒，用一根紅繩兒扎著。
“芸兒！”趙墨轅大步跨進門檻，嗓門大得震人的耳朵，“成了！俺跟你說——成了！”
墨芸被他這嗓門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啥，趙墨轅己經把那紙筒兒塞到她手裡，道：“你自個兒看！”
墨芸低頭解開紅繩兒，展開那紙卷兒，卻是一份寫好的契約。上頭用工工整整的楷書寫著——
“立契人齊州府泰和糧行孫德厚，今與密州趙家酒坊訂約如下：一、孫德厚自熙寧十年十一月起，每年供應趙家酒坊高粱五百石，分西季交付，每季一百二十五石；二、糧價按當季齊州市價折算，不得高於市價一成，不得低於市價一成；三、此約以三年為期，期滿另議；西、若有違約，罰銀三百兩。保人：齊州府推官顧清衍。中人：齊州府泰和糧行管事錢大有。熙寧十年十一月二十日。”
墨芸的手有些發抖。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後那個“保人：齊州府推官顧清衍”的時候，眼眶子一下子就熱了。
“二哥……”她抬起頭來，聲音都有些哽咽了，“你咋找到顧大哥的？”
趙墨轅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到櫃檯後頭的椅子上，摘下氈帽往桌上一丟，道：“莫急莫急，你先給俺倒碗熱茶來，俺這一路上渴得嗓子眼都要冒煙了。等下俺細細給你說——這一趟齊州之行，可真是有意思得很哩！”
墨芸忙擦了擦眼睛，親自到後頭沏了一壺熱茶端上來。趙墨轅接過茶碗，也不怕燙，“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下去，這才舒坦地吁了一口氣，抹抹嘴道：“這十一月二十二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呢，俺就出了密州城。騎著咱家那頭青騾子，帶了兩個夥計——就是前頭鋪子裡頭的老張和小柱子。一路上緊趕慢趕，頭一天走了八十多里地，到天黑的時候歇在了一個叫三棵樹的小鎮上。”
“那小鎮子統共也就一條街，街面上有幾家客棧。俺們尋了一家乾淨的住下，一宿無話。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來趕路，到了晌午時分，到了濰州地界。濰州那地方比密州繁華多了，街上人來人往的，賣啥的都有。俺們在城門口一家麵館吃了一碗羊肉面，那麵條擀得筋道，羊肉燉得爛爛的，湯頭也鮮——嘖嘖，到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哩。”
墨芸聽得忍不住笑了：“二哥，俺是問你顧大哥的事，你咋說起羊肉面來了？”
“你莫急嘛！”趙墨轅又灌了一口茶，“俺這不是從頭給你說嗎？吃了面接著趕路，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西的晌午，可算進了齊州城。”
“齊州城可真大啊！俺跟你說，那城牆比密州的高出一倍不止，城門樓子上頭還掛著大紅的燈籠。進了城門，街上的人擠得跟螞蟻似的，到處都是店鋪，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首飾的，一家挨著一家，看得俺眼睛都花了。”
“俺先尋了一家客棧安頓下來。那客棧叫“悅來客棧”，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人倒也和氣。俺跟他打聽顧清衍顧推官的住處，那掌櫃的一聽顧推官三個字，臉上立馬堆滿了笑，說：“顧大人可是個好官哪！他住的地方好找得很，就在府衙後頭那條巷子裡頭，門口有棵大槐樹的便是。””
“俺一聽有門兒，心裡頭高興。可這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俺尋思著這時候去拜訪人家也不太合適，就在客棧裡頭住了一宿。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五——一大早，俺換了身乾淨衣裳，揣著你寫的信和那份議好的草約，就往府衙後頭去了。”
趙墨轅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眼睛裡放著光，道：“芸兒，你猜怎麼著？俺到了那條巷子口，果然瞧見了一棵大槐樹，樹底下有個青磚門樓，門樓子上頭掛著一塊匾，寫著“顧宅”兩個字。門口有兩個當差的在那兒站著，身上穿著皂衣，腰裡挎著刀，一看就是衙門裡頭的人。”
“俺心裡頭有些打鼓。畢竟俺是個鄉下人，哪見過這場面？可一想到你的事，俺就豁出去了。俺走上前去，朝著那當差的拱了拱手，道：“兩位大哥，勞駕通報一聲，密州趙墨轅求見顧大人。””
“那當差的上下打量了俺兩眼，大約是瞧俺穿得寒酸，臉上就有些不耐煩，道：“你是何人？與顧大人有舊？”俺忙從懷裡掏出你寫的那封信，道：“俺妹子與顧大人有一面之緣。這裡有俺妹子親筆寫的書信，煩請大哥呈給顧大人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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