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不光是孫掌櫃，連俺都愣住了。俺萬萬沒想到顧大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一個朝廷命官，跟俺們非親非故的，竟肯拿自己的名聲和身家來給俺們做保。這份情義，叫俺說啥好？”
墨芸聽到這裡，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了下來。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沙啞地問道：“後來呢？”
“後來？”趙墨轅道，“那孫掌櫃聽了顧大哥這番話，半晌沒言語。他嘬了幾口煙，忽然哈哈一笑，道：“好！既然顧大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俺孫德厚要是再推三阻西，那就是不識抬舉了。這筆買賣俺做了！””
“當下咱們三個人就在那賬房裡頭，把契約的條款一條一條地議定了。顧大哥在一旁看著，遇到有啥不妥的地方就指出來讓俺們改。孫掌櫃寫了契約，他自己先簽了名字，蓋了印章，然後遞給俺。俺接過筆來，手抖得厲害——說句丟人的話，俺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籤這麼大的契約哩。俺深吸了一口氣，把“趙墨轅”三個字工工整整地寫在紙上，也蓋了趙家酒坊的印章。最後，顧大哥提起筆來，在保人那一欄裡頭，端端正正地寫下了“齊州府推官顧清衍”幾個字，然後從腰間解下一枚小小的銅印來，哈了一口氣，鄭重地蓋了上去。”
“契約一式兩份，俺們各執一份。孫掌櫃又讓夥計擺了一桌酒菜，非要留俺們吃飯。席間孫掌櫃敬了顧大哥好幾杯酒，嘴裡頭不停地說：“顧大人，俺孫德厚在齊州做了二十多年的買賣，見過不少當官的。可像您這樣真心實意替朋友辦事的，還是頭一回見。”顧大哥只是笑笑，說：“孫叔言重了。趙家的事——就是俺的事。””
說到這裡，趙墨轅忽然住了口，看著墨芸道：“芸兒，你猜顧大哥說這話的時候，是咋說的？”
墨芸心頭一跳，問道：“咋說的？”
趙墨轅壓低了嗓門，學著顧清衍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芸兒的事——就是俺的事。”
這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墨芸心口上。她只覺著一陣熱血湧上臉頰，耳朵根子燒得發燙。她低下頭去，手裡的茶盞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趙墨轅瞧著妹子的窘態，心裡頭跟明鏡兒似的。他嘿嘿笑了兩聲，卻故意裝作沒看見，自顧自地往下說：“簽完了契約，顧大哥又陪著俺在齊州城裡找了幾個靠譜的腳力行，跟人家談好了運糧的事宜。等一切安排妥當，天己經擦黑了。顧大哥非要送俺回客棧，一路上又叮囑了俺許多話——說運糧的時候要注意些啥，到了冬天路不好走該咋辦，萬一遇到劫道的又該咋應對。俺一一記在心裡頭，心裡頭對顧大哥的感激，真是說不盡。”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五，俺去跟顧大哥辭行。顧大哥己經上衙門去了，卻讓管家給俺送來了兩封信——一封是給俺們兄妹的，一封是給咱哥的。給咱哥的那封信，用的是官府的封套，上頭寫著“密州趙墨軒兄親啟”幾個字。俺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把兩封信都貼身藏好，這才啟程往回趕。”
“這一路上緊趕緊趕，總算在今晚趕回了密州。這不，俺連口水都沒好好喝，就先給你看了契約——”
墨芸站起身來，朝著趙墨轅深深地行了一個萬福禮，聲音發顫地說道：“二哥，這趟辛苦你了。”
趙墨轅趕緊站起來扶住她，道：“這是說的哪裡話！咱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俺的事。再說了，這一趟雖說辛苦，可事情辦成了，俺心裡頭比吃了蜜還甜哩！”
墨芸重新坐下來，又把那份契約展開來看了一遍。看著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二哥，你把顧大哥給咱哥的信——給俺看看。”
趙墨轅忙從貼身的衣裳裡頭掏出一個牛皮紙封套來，遞給墨芸。墨芸接過來，只見封套上用清秀的筆跡寫著幾個字，正是顧清衍的手筆。她沒有拆開——大哥的信，她不好擅自拆閱。她把信放在桌上，又拿起顧大哥給她們兄妹的那封信，拆開封口，展開信紙。
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行：
“趙二哥、墨芸姑娘如晤：二哥遠道而來，未能盡地主之誼，心甚不安。契約之事己辦妥，萬事無虞。孫掌櫃為人厚道，儘可放心。京東路官場風雲變幻，趙大哥在密州，清衍在齊州，雖隔數百里，然同在京東一路，彼此照應，理所應當。他日有緣，當再聚首。順頌冬安。顧清衍頓首。”
墨芸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子又紅了。
趙墨轅在一旁瞧得真切，心裡頭嘆了口氣，嘴上卻說道：“芸兒，俺這一路上還碰見了件稀罕事哩。你要不要聽聽？”
墨芸知道二哥是想讓她開開心，便擦了擦眼睛，打起精神來問道：“啥稀罕事？”
“俺在齊州城門口，碰見了一個耍猴的，那猴子穿著人的衣裳，會作揖打躬，還會算賬哩。那耍猴的在地上擺了三個碗，碗下頭扣著銅錢，那猴子居然能把銅錢從碗底下準確地扒拉出來。你說玄不玄？”
墨芸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道：“二哥淨會胡說。猴子咋會算賬？”
“俺騙你做啥？俺親眼瞧見的！”趙墨轅唾沫橫飛地比劃著，“那耍猴的一聲令下，猴子就竄過去，爪子一扒拉，還真把銅錢給找出來了。旁邊看的人都掏出銅錢往地上扔，一會兒工夫就扔了一大堆。俺要不是急著趕路，真想再多看一會兒。”
兄妹倆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天己黑透了。墨芸讓人擺上晚飯，又燙了一壺酒，給二哥接風洗塵。飯桌上，趙墨轅一邊吃一邊講路上的見聞，墨芸一邊聽一邊笑，這一晚上，趙家酒坊後院裡頭難得地充滿了歡聲笑語。
吃過晚飯，墨芸親自把顧清衍給大哥的那封信收好。等大哥回來，她要把這封信親手交給他。
夜漸漸深了。西北風在窗外呼呼地颳著，吹得院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墨芸回到自己的屋裡，點起一盞油燈，又拿出那份契約，在燈下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遍。看著看著，她忽然想起了顧清衍說的那句話——
“芸兒的事——就是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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