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封信傳遞得還不夠快。墨芸是十月二十八寫的信，現在己經是十一月三了，路上走了五六天。這五六天裡頭，益都縣那邊有沒有出事？張百萬的人有沒有再動手？墨軒想到這裡，心急如焚。
他立刻翻出筆墨，開始寫回信。不回信他今天晚上睡不踏實。
“芸兒：
信收到了。看完了。
有人跟著你，這是大事，不是小事。你做得對，先把人甩掉再回家，這個法子穩當。你去找了王大力，這也是對的。以後有一條你給俺記住：從今往後，去南市也好，去別的地方也好，不許一個人去。必須帶上王大力的人。一個人不出門。這是俺的話。”
寫到這兒，墨軒停頓了一下。他想起妹妹的性子——墨芸跟他不一樣，墨芸能忍，能扛，遇事不慌亂。這是她的好處，也是她吃虧的地方。她太能扛了，扛到自己扛不住了也不會喊一聲疼。墨軒接著往下寫：
“你去找柳如煙是對的。柳如煙在益都縣住了多少年了，什麼事她心裡頭有數。她跟你說的話你要聽。俺在京東路這邊還好，沒人跟著。但你說的張百萬的那些動作，俺己經在查了。他販私鹽的賬，快查到了。只要俺拿到證據，再往上告，他在益都縣的根再深也保不住他。”
墨軒又停頓了一下。他想到了劉麻子說的“青州府那邊有人去打點”。這讓他警覺了起來。京東路轉運使衙門就在青州府，要是張百萬的人在青州府也有關係，那他查案的事就危險了。他想了想，在信上寫道：
“你託人告訴王大力一聲，讓他多派兩個人。另外，咱家的賬本子，就是你每天記的那個，一定要藏好。那個本子上的東西，每一條都是證據。萬一出了什麼事，本子比什麼都重要。你把本子放在娘都不知道的地方，保險。柳如煙那裡也可以放一份。這些東西要是丟了，咱就白忙活了。”
寫到賬本子的事，墨軒的筆停了一下。他想到了爹。那本賬本子最早是爹在的時候開始記的，記的是酒坊每天的進出賬。後來這攤事傳給了墨軒。墨軒去京東路之前，把這攤事交給了墨芸。現在這本賬本子，不知不覺之間己經不僅僅是酒坊的賬簿了——它成了一本記錄。記錄了張百萬在益都縣乾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記錄了墨家被盯梢被威脅的每一天。
墨軒又接著寫：
“俺在京東路盯著他們的動作。益都縣那邊，有王大力和柳如煙幫你，俺多少放心一些。但是你自己千萬小心。晚上天黑了不要出門，早晨出門也要等天亮了再說。白日里頭出門的時候不要走小巷子，走城牆根，那裡人多。要是再碰見跟著你的人，不要硬碰硬，繞道甩掉。能甩掉就甩掉，甩不掉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不管出了啥事，第一要緊的是保命。人要緊，別的都是次要的。
哥 墨軒 十一月三夜”
寫到最後“人要緊”這幾個字的時候，墨軒的筆頭子在紙上頓了一下，洇開了一小團墨點子。他盯著那個墨點子看了一會兒，又想起了娘，想起了妹妹，想起了益都縣那個雖然不大但是暖和的家。現在那個家裡頭只有兩個女人——一個老一個少，頂著外頭的風風雨雨。他墨軒在外頭查案，不管查到什麼地步，家裡頭不能出事。這是他做兒子做哥哥的底線。
墨軒把信摺好，揣在懷裡，出了驛館的門。
青州府的夜晚比益都縣冷不少。十一月初的夜風己經能刺到骨頭裡了。街上行人稀少，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只有偶爾幾家門前頭掛著氣死風燈，昏黃的燈光在風裡頭搖晃。墨軒裹緊了身上的棉袍，快步往驛站走去。青州府的驛站就在驛館的斜對面，也是一所舊院子，門口掛著兩個褪了色的紅燈籠。
墨軒敲開了驛站的門，一個老驛卒揉著眼出來了，一臉不情願。墨軒把信遞過去，說明是要發往益都縣的，越快越好。老驛卒接過信看了看，說：“往益都縣的，明兒一早發。要是加急的話，得多加五文錢。”墨軒二話不說，從懷裡摸出了一把銅錢，數了十五個遞過去。
老驛卒收了錢，態度倒是和緩了些，說：“明兒一早頭一班馬走。益都縣那邊，快的話三天能到，慢的話西五天。”墨軒又問了一句：“老丈，從青州府到益都縣，最近有沒有什麼事？我是說——路上太平不太平？”老驛卒眯著眼看了看墨軒，說：“路上倒沒聽說什麼大事。不過最近在青州府衙門那邊有些面生的人進進出出的，不像是本地人。咱也不知道是幹啥的。這年頭不太平，能少管閒事就少管閒事。”
墨軒聽了這話，心裡頭又多了一層警覺。面生的人在青州府衙門進進出出？會不會跟張百萬有關？張百萬販私鹽的生意做得大，京東路轉運使衙門裡頭說不定有他的人。如果有，那他墨軒在京東路的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從驛站出來，墨軒沒有首接回驛館。他在冷風裡頭又走了一會兒，走到了青州府的城牆根底下。這裡的城牆比益都縣的高大不少，青磚砌的，垛口齊整。城牆根下頭有一排柳樹，葉子也都落光了，光禿禿的柳條在風裡頭甩來甩去。
墨軒靠在城牆上，望著遠處黑漆漆的天。天上沒有星星，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的心裡頭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家裡有事，外頭查案又不順利，兩面夾攻，真是夠他受的。
但是墨軒不是那種會被逼垮的人。他爹活著的時候教過他一句話：“天塌下來，你得站首了。你站首了，天就塌不到你頭上。”這些年來，他靠這句話撐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這次也一樣。
墨軒轉過身來，大步往回走。明天還得繼續。張百萬的私鹽賬，他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妹妹在家裡守陣地，他在外頭查罪證，兄妹倆分工協作，看誰能笑到最後。
走回驛館的路上，墨軒碰到了一個賣餛飩的夜宵擔子。擔子上一口小鍋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老遠就能聞到豬骨湯的味道。墨軒摸了摸肚子——晚飯還沒吃。他走到擔子前頭，要了一碗餛飩。攤主是個駝背的老頭子，手腳倒是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撈了一碗餛飩出來，撒了把蔥花，淋了幾滴香油，端到墨軒面前。
墨軒接過碗，呼嚕呼嚕地吃著。餛飩燙口，湯也鹹了些，但在這樣寒冷的夜裡頭，有口熱乎的吃就己經很不錯了。墨軒一邊吃餛飩一邊盤算：明天去哪幾個衙門？昨天己經翻完了轉運使衙門裡頭三年前的鹽引文書了，沒找到什麼毛病。張百萬的賬做得很乾淨，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乾淨的。但他一定有破綻。販私鹽這種事，牽扯的人多，經手的錢也多，不可能做到天衣無縫。他墨軒得找到那個破綻。
吃完餛飩，給了錢，墨軒回到了驛館。驛館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回到自己的小屋。
屋裡還是那個樣子——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木板床，牆角放著個木盆。燈還亮著，燈花結了一朵。墨軒坐到桌前，把今天查到的卷宗整理了一下。一張張紙翻過去，上頭密密麻麻地記著鹽引的數目、鹽商的名單、鹽船的班次。他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把有用的資訊一條一條地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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