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天還沒亮透，墨芸就醒了。
她沒睜眼，先聽了聽外頭的動靜。巷子深處有雞叫，一聲接一聲的，懶洋洋的。遠處碼頭那邊有船工的號子飄過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她翻了個身，面朝裡，窗臺上積了一層薄霜，透著灰撲撲的光。身邊蘇婉清呼吸勻勻的，還睡著。
昨兒晚上兩個人說到半夜，蘇婉清說小時候的事，說她娘還在的時候，說墨軒頭一回去青州府城辦事，她在城門口等了整整一天。墨芸就聽著，時不時的應一聲，後來蘇婉清的聲音越來越低，再後來就只剩下勻勻的呼吸了。
墨芸輕輕掀開被子下了炕。腳踩在地上，磚面涼得她一縮。她摸黑套上鞋，披了件舊棉襖，踮著腳出了屋。
灶房裡的爐子還悶著。她蹲下來，拿火筷子撥開灰，底下暗紅的炭火還在，一閃一閃的。她塞了幾根細柴進去，拿嘴吹了兩口氣，火苗子慢慢竄起來，舔著鍋底。她舀了水倒進鍋裡，蓋上蓋，蹲在灶前看火。
火光映在臉上，暖融融的。她把手伸到灶口前頭，烤了烤。
粥還沒熬好，院子裡頭忽然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不重，一下是一下，不急不慢的。墨芸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門縫裡先看見一頂灰氈帽，然後是半張臉——是驛差老陳，住在巷子口那間矮屋裡。
“趙家姑娘。”老陳從褡褳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青州來的。上頭寫著蘇姑娘收。”
墨芸接過來。信封米黃色，封口用火漆封著，壓了一個“蘇”字。她捏著信走到灶房門口，朝屋裡叫了一聲：“婉清姐——信來了。”
裡頭窸窸窣窣一陣響，門簾一掀，蘇婉清披著夾襖出來了。頭髮散著，臉色還帶倦意，可眼睛裡一下子亮了。她接過信，看了看封口的火漆，手指頭捏著信封邊角，微微的抖。
“婉清姐？”
“沒——沒事。”蘇婉清吸了口氣，在灶房門檻上坐下來。太陽正好曬到她膝蓋上，信紙被映得發亮，她眯著眼，撕開封口，抽出裡頭的信紙。一張紙，薄薄的，疊得西西方方。
墨芸沒湊過去，站在灶臺邊上，拿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粥。粥己經滾了，米香和棗子的甜味混在一起，從鍋蓋縫裡鑽出來。
背後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石榴樹枯枝的聲音，沙沙沙。
然後她聽見蘇婉清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墨芸放下勺子轉過身。蘇婉清坐在門檻上，信紙攤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湊得很近很近的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肩膀微微顫著，可嘴角是往上翹的。
“咋說的？”墨芸問。
蘇婉清沒說話，把信紙從膝蓋上拿起來，貼在胸口，閉上眼睛。過了幾息，她睜開眼，又舉到眼前，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墨芸，眼眶紅紅的，裡頭的光亮得厲害。
“不是夢。”她說。聲音低低的，像是怕把什麼驚散了。
墨芸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擠在灶房門檻上，肩膀挨著肩膀。墨芸側過頭看蘇婉清手裡的信紙，就看見了那幾行：“他爹孃是好人，他也是好人”“你嫁給他，為父放心”“他要是對你不好，你回來告訴為父”。墨芸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手背上有凍裂的口子，細細的一道一道的，這些天燒火做飯凍出來的。
“婉清姐。”她說，“你等了這麼多年——”
“該到頭了。”蘇婉清把話接過去。她把信紙疊好，妥妥帖帖的放進袖子裡，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抹完了又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兩個酒窩深深淺淺的。
“墨芸，俺今兒就得走了。”蘇婉清說，“俺爹讓俺回去準備嫁妝。他說家裡頭你嫂子身子不好，你娘也……嫁妝的事得俺來張羅。”
墨芸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俺去給你收拾。”
“墨芸。”蘇婉清叫住她。
墨芸回頭。蘇婉清坐在門檻上，太陽曬著她半張臉，另半張臉在陰影裡，可那眼神清清楚楚的。她說：“俺走了你咋辦？”
墨芸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你回青州，你在青州你爹眼皮子底下，沒人敢動你。你安全了，俺就少操一份心。”
蘇婉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墨芸轉身進了屋，拿了塊藍布包袱皮鋪在炕上，把蘇婉清的衣裳一件一件疊好放進去。疊得不好，邊角對不齊，袖子歪出來一截——她總幹不好這種細活，小時候跟娘學女紅，學了三年還繡不出個像樣的花。可她疊得很認真，拿手把每一道褶都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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