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點點頭，低頭喝了一口湯。湯見底了，蔥花貼在碗壁上。她拿勺子颳了刮，把那點湯也喝了。
張婆子又端了兩碗熱湯過來。她把湯擱在桌上，挨著兩個姑娘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墨芸丫頭，那邊的事——你心裡有數吧？”
墨芸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有數。張奶奶你放心。”
張婆子看著她的臉，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這丫頭，比俺想的硬氣。可硬氣歸硬氣，你別硬撐著。有事你言語一聲，這益都縣城裡頭，多少雙眼睛看著呢。街坊鄰居的，不說能幫你多大忙，替你跑個腿傳個話還是使得的。”
墨芸沒說話，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低頭繼續喝湯。湯熱，燙得她嘶了一口氣。
蘇婉清放下空碗，從懷裡摸出幾文銅錢擱在桌上。張婆子看了一眼，把銅錢推回去：“今兒個不收錢。算是給你這丫頭送行。”
“張奶奶——”
“收回去。”張婆子硬邦邦的，“你要是再推，俺以後可不給你留餛飩了。”
蘇婉清看了看墨芸。墨芸朝她點了點頭。蘇婉清把銅錢收回去，站起來，朝張婆子福了一福：“張奶奶，俺走了。”
張婆子站起來，拿圍裙擦了擦手，走到蘇婉清面前，伸手把她肩頭上沾的一片枯葉拈掉：“丫頭，嫁了人以後常回益都縣看看。你張奶奶的餛飩攤還在這兒支著，啥時候來都有你一碗。”
兩個姑娘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東走了一小段。太陽又升高了些，把地上的霜曬化了，路面上冒著淡淡的潮氣。墨芸走在蘇婉清左邊，包袱換到左肩上挎著。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並肩走著，墨芸的步子輕，蘇婉清的步子穩，一聲一聲的，像兩隻不一樣的鼓槌敲同一面鼓。
走到城東那座石橋，墨芸停下來了。她站在路邊一棵老槐樹底下，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遞給蘇婉清：“俺就送你到這兒。李老西的馬車在前頭那個茶棚等著，你走過去就能看見。”
蘇婉清接過包袱，抱在懷裡。她看著墨芸，嘴唇動了動。晨光透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照下來，在墨芸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細長的影子。墨芸站在那些影子中間，青布夾襖洗得發白，頭髮抿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墨芸，你哥要是回來了，你讓他給俺寫信。俺在青州等著。”
“嗯。”
“你也是。你有啥事，別一個人扛。俺離著遠，可俺心裡頭惦記著。”
“嗯。”
“還有——”蘇婉清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包袱，又抬起頭，“那本賬冊子，你藏好了。張百萬的人要是找到它——你千萬別硬頂著。該跑的時候跑，該躲的時候躲。人比東西要緊。”
墨芸笑了一下：“你放心。俺心裡有數。”
蘇婉清上前一步，張開胳膊，把墨芸摟了一下。摟得不緊，像是怕把人摟疼了。墨芸站著沒動。蘇婉清身上有股桂花油的味道，淡淡的，鑽進墨芸鼻子裡。
“走了。”蘇婉清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她轉身往石橋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朝墨芸揮了揮手。墨芸也抬起手，揮了兩下。蘇婉清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墨芸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她越走越遠。包袱在她背上小小的一個藍點，慢慢的越來越小，融進晨光裡。
橋那頭停著一輛青布車棚的馬車，棗紅馬低頭啃著路邊的枯草。趕車的看見蘇婉清走過來，從車轅上跳下來，接過包袱放上車。蘇婉清扶著車轅上了車，在車廂門口坐了一下，又回頭朝槐樹這邊看了一眼，然後鑽進了車棚裡。車簾子放下來了。趕車的抖了抖韁繩，馬車動起來，吱呀吱呀的，輪子碾過石橋的橋面，聲音在空曠的早晨裡傳出去老遠。
墨芸一首站到馬車拐過官道那頭的彎，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官道的土路上。路兩邊是收割過的田地，茬子露在地面上，乾巴巴的，在太陽底下泛著灰白的光。
走進城門的時候她又經過張婆子的餛飩攤。張婆子正蹲在鍋後頭洗碗，看見她一個人回來，也沒多問。從案板底下摸出一個小油紙包遞過來：“給你留了兩個。帶回去當晌午飯。”
墨芸接了。油紙包還熱著，透過紙面能感覺到餛飩的溫熱。她朝張婆子點了點頭，繼續往巷子裡走。
巷子裡的日頭比早晨厚實了。賣菜的王嬸子在門口擇菜，菜葉子扔了一地。隔壁劉家的小子在門檻上坐著，拿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墨芸推開院門，裡頭安安靜靜的。灶房的鍋碗還擺著，蘇婉清用過的那個粗瓷碗擱在井臺上，碗底還剩半口水。
她在灶房門檻上坐下來，油紙包擱在膝蓋上，沒開啟。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她腳邊上，細細碎碎的，在風裡晃動。光禿禿的枝椏在頭頂上伸著，朝天去。
她把懷裡的賬本子掏出來，翻到新的一頁。摸出炭筆，在紙上慢慢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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