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一。
張婆子把骨頭湯端上爐子的時候，天還墨黑墨黑的。
城隍廟前頭那片空地上，別的攤子也陸續亮了火。豆腐腦王老頭的爐子呼隆隆一響，白煙就躥起來了。油條鍋滋啦滋啦的，孫大嬸把面劑子丟進去，金黃的條子從底下翻上來。李二的籠屜一掀，一團白汽騰到半空裡，裡頭那些饅頭白胖胖的，跟小枕頭似的。
餛飩攤在最邊上。
湯是昨晚熬好的，在鍋裡凝了一夜。上頭那層油白花花的，拿長柄勺子一攪，底下的清湯翻上來——骨頭敲碎了煮的，八個時辰沒斷過火，骨髓全化進去了。餛飩皮子是昨晚上擀的，薄得能瞧見案板上的木紋。餡是豬肉蝦皮，拌了一丁點薑末，不腥。張婆子舀一勺擱在皮子當中，手指一捏一擰，一個餛飩就成了形。十幾息的光景，案板上排了二十來個，一個個端端正正。
頭一個來的是隔壁麵館的孫老闆，每天早上雷打不動。
“張姐，一碗餛飩，多擱蔥花。”
餛飩下鍋，沸水裡翻幾個跟頭，皮子從白變透亮，裡頭的餡隱隱約約透出來。笊籬撈了，澆湯，撒蔥花，滴麻油，端過去。
孫老闆低頭吸了一口湯，抬頭就豎大拇指。
“張姐，你這餛飩，益都縣找不出第二碗。”
“那是。”張婆子也不客氣，“俺這湯底，趙家傳了三代了。墨軒他爹教給俺的，他娘活著的時候也這麼熬。骨頭得敲碎了，先大火燒開，再小火吊著——不能斷火，斷一斷這湯就醒了，醒了就沒那味兒。”
孫老闆吃得呼嚕呼嚕的。
旁邊等油條的王嬸子忽然搭了句腔：“張姐，說起來，趙師爺啥時候回來？”
張婆子手裡的漏勺頓了一下。
鍋裡滾著的水撲出來一滴，滴在爐膛邊上，嗤一聲化成白汽。她拿抹布擦了擦。
“不知道。”
王嬸子接了油條，還追問：“不是說三個月嗎？”
“是三個月。”張婆子把漏勺擱在碗架上，拿圍裙擦了擦手，“可官面上的差事，哪有那麼準的？三個月一準能回來？不見得。京東路那些老油子不放人，你還能硬走？墨軒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做事認死理，不把手裡頭那些爛賬交割清楚了，他自己心裡頭過不去。”
王嬸子點點頭，拎著油條走了。孫老闆也抹抹嘴走了。
攤子前頭就剩張婆子一個人。
鍋裡的水還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在她臉前繚繞。她站在那兒愣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從碗架最裡頭取出來一個碗。
這隻碗跟別的碗不一樣。碗沿上有一道磕痕，三年前墨軒不小心砸在水缸沿上磕的。當時她說扔了吧，墨軒說不扔，還能用。從那就成了他專用的碗。每次來吃餛飩，她就拿這個碗盛。
碗裡有日子沒用過了，落了一層薄灰。
張婆子拿抹布仔仔細細擦乾淨，擱在案板最裡頭。
她看著那隻碗。
“俺等著。”她說。聲音低低的，像是跟自己說，也像是跟那隻碗說。“碗留著。餡還是那個餡，湯還是那個湯。啥時候他回來了，往這兒一坐——就跟沒走過一樣。”
她伸手摸了摸碗沿上那道磕痕。
“趙師爺——趙墨軒——你在京東路好好的。家裡的餛飩，俺替你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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