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本，家事的。翻到最新一頁。十月三十那天寫的：“給芸兒回了信，說寒食前一定回去。給清衍回了信，讓他好好幹。給婉清的信——沒寫。不知道該說啥。寒食回不去的話怎麼跟她說？延到端午？端午還得五個多月。五個多月見不著她。五個多月吃不上張媽媽的餛飩。五個多月——長啊。”下面又添了一行：“冬月初一。早晨起來先巡了一遍倉。回來的時候看見院子裡槐樹上結霜了。京東路的霜比益都縣硬，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不像益都縣的霜是軟的。圍脖收到了——芸兒織的，圍上暖和。早飯吃的棒子麵糊糊加鹹菜。沒張媽媽做的好吃。”
他翻過這一頁，後面全是空白。還有小半本，夠他再記幾個月的。
合上，壓在石桌中間。
第三本，信稿本。翻起來最有滋味，他寫過的每一封信，每一句，都在這兒。第一頁是七月二十八剛到密州那天寫的：“芸兒吾妹。哥到了。密州城比益都縣大，人比益都縣多，說話哥聽不太懂。風沙大——吃了一嘴沙子。你照顧好自己。哥。——墨軒。”翻到中間，九月二十寫給婉清的：“婉清卿卿如晤。今天是九月二十，俺到京東路快兩個月了。巡檢司的差事比預想的麻煩——這邊糧倉的賬目混亂，核驗起來費工夫。前任給俺留下的坑比地上石頭還多。不過沒事——俺一個一個填。你在益都縣好好的。蘇伯父那邊替俺問安。——墨軒。”再往後翻，十月十五給大哥的：“大哥見字如晤。濟南府候缺的事如何了？如果布政使司那邊沒位置，不妨去知府衙門走動走動。你在府志編修所待過，能寫能算——知府衙門那邊錄事司常年缺人。三弟冒昧。——墨軒。”十月二十給二哥的：“二哥見字如晤。新進的米釀的酒芸兒說好——她說甜。運費貴了二錢銀子沒事，米好酒就好。濟寧府到益都縣這段路不好走——路上小心。大哥在濟南府你順路的話去看看他，一個人在候缺不好過。——墨軒。”最新的一頁是十月三十寫給顧清衍的：“清衍賢弟。去糧料院好好幹——那是正經差事。管軍糧不是鬧著玩的。少一粒軍糧前線就少吃一粒。娶芸兒的事——等你站穩了再說。俺沒說不行。就是——你先把自己管好了。墨軒。”
他把三本本子摞在一起，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再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來回翻了三遍。
然後他把本子塞進懷裡，貼著胸口。三本疊在一起，厚得跟半塊磚似的，壓著胸口，沉沉的。可他喜歡這個重量。這重量提醒他——家裡有芸兒在等他，有婉清在等他，有大哥二哥在等他，有張媽媽在給他留著餛飩碗，有顧清衍在前頭趕路。
他不是一個人。
他從來不是一個人。
墨軒站起來，走到值房門口。門檻上站了站，抬頭看天。正午的太陽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再過幾個時辰天就黑了，天一黑月亮就出來。益都縣的月亮，青州的月亮，密州的月亮，齊州的月亮——都是同一個月亮。
今晚上，月亮會跟益都縣一樣圓。
芸兒在她的本子上會寫：冬月初一，哥去京東路三個多月了。
他在自己的本子上寫：冬月初一，想家。
內容不一樣。意思一樣。
他對著太陽站了一小會兒，轉身進屋。下午還有一堆事——巡檢記錄要歸檔，公文要存檔，糧倉的賬簿還得再核一遍。坐到案前拿起筆，在翻開公文之前，先翻開家事本，在“冬月初一”那一頁的末尾又補了一行：
“今兒冬月初一。還有——不管還剩幾天，俺都一天一天往下走。誰也不許掉隊。”
益都縣城西，趙家酒坊。天邊的火燒雲正在散，最後一抹紅光從巷子口的屋脊上褪下去，天色由紅轉紫，由紫轉灰，由灰轉暗。
墨芸站在鋪子門口上板子。門板一共八塊，每天早晨卸下來，晚上再嵌回去。她搬起第一塊——第三號，底下的榫頭跟門檻上的槽嚴絲合縫，一推就進去了。第二塊，第西號。第三塊，第一號。從小到大她看哥上板子看了十幾年，哪塊是哪個號、哪個槽對哪個榫，閉著眼也摸不錯。到最後一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第五號，榫頭有點歪——三年前隔壁孫老闆的騾子驚了，一腳踢歪的。踢歪了也照樣用，就是嵌的時候得使點巧勁。她兩手托住板底，歪著腦袋對準槽，輕輕往上一送——咔嗒一聲，進去了。
八塊板子嚴絲合縫，把外頭的巷子關在了另一邊。
鋪子裡一下子暗了。只剩賬桌上那盞油燈，把墨芸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走到賬桌後頭坐下，把今天收的碎銀子拿戥子稱了——三錢五錢的一小堆，一兩二兩的一大堆，碼整齊了擱在木頭錢匣子裡。蓋上蓋，拿小銅鎖鎖了。鑰匙套在手腕上，一根紅繩拴著，隨時不離身。
又翻開賬本對了一遍今天的買賣。三十二壇酒，進賬五兩三錢六分。祭灶節前這幾天生意好，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對完了合上賬本，鎖進抽屜。然後從懷裡掏出那本新本子。皮面線裝，藍汪汪的封面，顧清衍送的那一本。
翻開到今天的空白頁，拿起筆。
“熙寧十一年冬月初一。”
筆尖停住了。她想了想今天要記的事。賣酒的事己經記在賬本上了，不用再寫一遍。上香的事——得記。劉嬸的衣裳——也得記。
“冬月初一。天晴。早晨張媽媽做了玉米糊糊。今天祭灶前頭最後一天，買酒的人多——賣了三十壇出頭。收了好幾塊碎銀子，合計五兩三錢。張媽媽問趙師爺啥時候回來——俺說不知道。可她留著他的碗，就是那個磕了邊沿的碗。她說等他回來了，餛飩還是那個餛飩，湯還是那個湯。俺聽著心裡頭熱乎。”
翻過一行。
“中午去城隍廟上香了。求城隍爺保佑哥在京東路平安。拜了城隍爺，拜了文昌帝君——哥做文官，文昌帝君管著文官的功名，該拜。月老那裡也去了——替哥和婉清姐求了個籤。中上籤。籤文說凡事遲則圓滿。遲——俺不喜歡這個字。可圓滿——俺喜歡。”
又翻過一行。筆越寫越快，字也跟著有些潦草了。
“下午隔壁劉嬸曬的衣裳差點叫風颳跑了。俺在鋪子裡聽見她哎喲哎喲地喊——跑出去一看三件衣裳正在天上飛。一件花褂子掛在石榴樹上了，一件褲子掉在井臺邊，還有一件——你猜怎麼著——掉在花貓身上了。花貓頂著劉嬸的褲子滿院子跑，把張媽媽逗得笑彎了腰。最後俺把衣裳撿回來，疊好了送回劉嬸手裡。劉嬸說等她醃好醬菜給俺一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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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了出笑裡夢在芸墨”。子本對一對——就了完記“：答音聲的哥遠”。隊掉許不也誰“：音聲的己自見聽。上路條一同在們他可。向方個西，人個西。家在，邊西走。哥是東最，哥二是南偏，哥大是北偏——點黑小個三有上線平地的遠遠為因。怕害不可，走人個一。的黃是地，的藍是天。野原的邊到不看是邊兩，路大的長很長很條一。走在也裡夢在芸墨，裡坊酒家趙縣都益
。鼾著打嚕呼嚕呼，子鼻著蓋尾，團一蜷貓花，上子墩石的下樹榴石
。人的走前往在正個一每著照。州齊著照，州著照，府寧濟著照，府南濟著照，州青著照，縣都益著照亮月
。夜一初月冬
。走在還——家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