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天還沒亮透。
墨芸坐在櫃檯後頭翻賬本，手指頭凍得發僵。炭盆裡火星子劈啪響了兩聲又滅了，滿屋子都是冷颼颼的穿堂風。她把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眉頭越皺越緊。這個月的進項比上月又少了三成，要是再這麼下去，年底的稅銀子怕是湊不齊。
門外頭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跑得又急又亂。
墨芸抬頭，就看見石頭一頭撞進鋪子裡，臉漲得通紅，撥出的白氣跟拉風箱似的。這孩子十二歲，在她哥的燒酒鋪子裡當跑腿夥計，平時機靈得很，今天卻慌得跟沒頭蒼蠅一樣。
“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墨芸放下毛筆，手心己經出了汗。她站起來，腿肚子有點發軟。
“咋了？慢慢說。”
石頭扶著櫃檯喘了半天，才把氣給順過來。
“碼頭那邊把咱的運糧船給扣了！”
墨芸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錘子砸了一下後腦勺。她攥著櫃檯邊緣，指節發白。
“啥？扣了？”
“是！小的親眼看見的。”石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那汗珠子順著下巴頦往下滴，滴在櫃檯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天不亮船就到了碼頭，剛要卸貨，就來了十幾個衙役，把船圍了個嚴嚴實實。領頭的說是李通判手下的宋押司，說咱手續不全，缺什麼轉運使司的簽押，不準卸貨。誰要是敢動，按私販漕糧論處。”
墨芸坐回椅子上，心口一陣陣地往下沉。
運糧船扣了。高粱進不來。釀不了酒。交不起稅。官府封鋪子。
這一環扣著一環，跟鐵鏈子似的，勒得她喘不過氣。
“押船的是誰？”
“是劉麻子的人。”石頭壓低聲音，“張百萬家的管家劉麻子。船上押貨的是他乾兒子劉三，還有西個打手。”
墨芸閉上眼睛。
張百萬。
張百萬。
這個名字從嘴裡念出來，比吃了一口黃連還苦。
“姑娘，咱們咋辦？”石頭眼巴巴地看著她，“船上可是八百石高粱，全是咱燒酒鋪子過冬的料。要是卸不下來，不出十天，酒坊就得停工。”
墨芸睜開眼，目光落在櫃檯上的算盤上。算盤珠子靜靜地趴著，像一排排算不清的爛賬。
“你去找王大力。”
“王大力？”
“對。”墨芸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頭看了一眼。街上己經有了早行的人，賣炊餅的吆喝聲遠遠地飄過來，跟往常沒兩樣。可今天聽著，那吆喝聲裡都透著寒意。“王大力在碼頭一帶人頭熟。讓他幫忙盯著那邊的動靜。有啥風吹草動，立馬回來報。”
石頭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墨芸又喊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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