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最上頭的一封開啟。
信是三個月前寄回來的，信裡只有幾句話。她哥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跟雞爪子扒拉出來的一樣。
“芸妹，家裡都好麼。哥在外頭一切都好。鋪子裡的事你多操心。要是有人找麻煩，你就記下來，等哥回來收拾他。記住——誰敢動趙家，俺收拾他。”
墨芸把信上的話念了兩遍。
第二遍唸完，她把信按原來的摺痕疊好，放回箱子裡，鎖上銅鎖。
外頭天己經大亮了。
有一線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落在賬本的封皮上。墨芸伸出手指頭碰了碰那點光，是指尖冰涼的。
太陽出來了，可是沒有熱乎氣。
午時三刻。
墨芸在鋪子後頭的廚房裡煮麵。灶臺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水汽瀰漫，把她的臉蒸得潮乎乎的。她往鍋裡丟了一把青菜，又從罐子裡挖了一勺豬油放進去。豬油在滾水裡化開，油花子在水面上鋪了一大片，亮晶晶的。
張婆子在旁邊剝蒜，手很巧，指甲一劃一掰，蒜皮就整片揭下來了。蒜瓣白嫩嫩的，堆在碗裡像一窩白雞蛋。
“張百萬知道你去麼？”張婆子問。
“不知道。我沒託人傳話。”墨芸把面撈出來，分到兩個碗裡，澆上菜湯，撒了一把蔥花。“明天首接上門。”
“他那個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得留個心眼。”
“嗯。”
兩個人坐在廚房的小桌邊上吃麵。麵條燙嘴，吸溜吸溜的聲音此起彼伏。吃到一半，墨芸忽然放下筷子。
“張婆子，你說張百萬背後還有沒有別人？”
張婆子也放下筷子，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
“啥意思？”
“我哥得罪過的人，不止張百萬一個。可這次人家專挑他不在的時候動手，時機掐得這麼準，步步行事都打在咱的七寸上。加稅、扣船、斷貨、壞了鋪子名聲——這一套拳打下來，不像是一時興起，倒像是謀劃了很久。”
張婆子想了想，點點頭。
“有道理。那你說還有誰？”
墨芸搖頭。她也不知道。但她覺著，張百萬背後肯定還有人。那個人藏在暗處，像草叢裡的蛇，不出聲，不動彈，可隨時能咬你一口。
吃完麵，墨芸洗了碗筷，擦乾淨手，又回到櫃檯後頭。
鋪子下午沒什麼生意。偶爾有人進來打半斤酒，都是老街坊，嘴裡問兩句家常，嘿嘿笑兩聲就走了。墨芸一一應付著，臉上帶著笑，心裡頭卻在翻江倒海。
申時，石頭又跑回來了一趟。
“周掌櫃說，高粱他有，五十石沒問題。”石頭跑得氣喘，但臉上帶著喜色，“他說姑娘是趙小吏的親妹子，賒賬不用利息。明天一早就派人送過來。”
墨芸鬆了口氣。這世道，到底還有講人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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