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五，天還沒亮，墨芸就醒了。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肩膀硌在硬床板上，骨頭跟木頭硬碰硬，痠疼痠疼的。昨晚睡得不踏實，一閉上眼睛就做夢。夢裡有人在敲鋪子的門，敲得又急又響，她去開門，門外頭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條黑漆漆的巷子和滿地雪花。驚醒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
院子裡有人在走動。
墨芸披上棉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冷風吹進來，夾著細碎的雪沫子。張婆子己經在院子裡的井臺邊上打水了。井繩吱吱呀呀地響，鐵桶磕在井壁上發出悶悶的迴音。張婆子把桶拽上來，水面上漂著薄冰，拿瓢敲碎了一塊，才舀出半瓢水。
墨芸穿好衣裳，走到院子裡洗臉。井水還是那麼冰，激得頭皮發緊。她洗完了臉，又洗了洗脖子，拿粗布巾子擦乾。
“今天午時戶房的要來了。”張婆子在旁邊燒水，灶膛裡的柴火噼噼啪啪地響。
“嗯。”
“賬本都準備好了？”
“一會兒我去庫房找。”
墨芸走進廚房，灶臺上蒸著一籠饅頭。面發得很好，一個個圓鼓鼓地蹲在籠屜裡，裂了口子，露出裡頭嫩白的瓤。張婆子從鹹菜缸裡撈了兩根蘿蔔條，切得細碎，淋上香油。
兩個人坐在廚房的小桌前吃早飯。饅頭燙手，掰開來白氣首冒。墨芸咬了一口，面嚼在嘴裡軟軟的，甜絲絲的。她兩口一個，一連吃了三個。
張婆子看著她吃，嘿嘿笑了兩聲。
“你這吃相倒是比你哥好。你哥吃飯跟餓死鬼投胎似的，一頓能吃八個饅頭。”
墨芸也笑了。她想起來她哥吃飯的樣子，趴在桌邊，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往嘴裡扒拉，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一樣。
“張婆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啥事？”
“柳如煙的事。”
張婆子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饅頭渣。她手上的老繭在粗瓷碗邊磕了兩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說。”
“柳如煙在信裡說，鋪子裡有人被張百萬收買了。這事情不管是真是假，咱們不能不做準備。從今天起，鋪子裡的大事小情，重要的東西，不經兩個人的手——一個是你，一個是我。賬本、銀子、庫房的鑰匙，都由咱倆管。別人碰不著。”
張婆子點點頭。
“還有，鋪子裡的人你幫我多看著點。誰要是行跡可疑——比往常走得早、來得晚、老跟外人嘀嘀咕咕。你別問，別聲張，就記在心裡告訴我。”
“行。”
吃完早飯，墨芸到庫房裡找賬本。
庫房在鋪子後頭，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小屋，只有屋頂開了個瓦片大的天窗。天光從那方口子漏下來，照在堆滿酒罈子和雜物的庫房裡，灰塵在光柱裡翻飛。
墨芸挪開幾個酒罈子，露出牆角的一口木箱。箱子上了鎖，她拿鑰匙開了鎖，掀開箱蓋。
裡頭全是賬本。
她哥在的時候鋪子的賬她嫂子管。她嫂子是個細心的女人，每一筆進項出項都記得明明白白——進貨花了多少銀子、每缸酒出了多少斤、賣了多少錢、交了多少錢稅、僱人花了多少工錢。一本一本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撂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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