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了翻其他兩處塗改，墨芸一一解釋了。他每聽完一處就嗯一聲，臉上的表情啥也看不出來。
翻完三本賬本，吳書吏合上賬本，揹著手在鋪子裡走了幾步。走到酒罈子前頭停住了，彎腰看了看壇口封的紅布，又首起腰來。
“趙姑娘記賬很仔細。”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可語氣不對。墨芸聽出來了——人家不是真誇你，是告訴你，你賬記得再細也沒用。
“吳書吏過獎。小女子不過按家兄的規矩辦事。”
吳書吏哼了一聲，走到門口，衝門外頭的人喊了一聲。
“進來吧。”
門外進來的是一個老頭，穿著灰布棉袍，手裡提著一杆秤。那秤桿子又長又重，銅秤砣晃來晃去的，磕在門框上，把一塊漆皮磕掉了。
“量一下鋪子裡現存的酒。有多少缸，每缸多少斤，全記下來。”吳書吏說完，又回頭看著墨芸，“查賬不光查紙面上的。庫裡的實物也得對得上。要是賬上記的多，庫裡的少，那就是偷漏。要是賬上記的少，庫裡的多，那就是匿產。不管多還是少，都有說法。”
墨芸的心又提起來。
她沒想到要查庫存。她的賬本上確實有些小出入——酒在存放過程中會蒸發，一缸酒放三個月，能少掉三五斤。這叫“酒耗”，是釀酒這行家家都有的事。可嚴格來說，賬上記一百斤，實物只有九十五斤，吳書吏要是較真，那就是問題。
提秤的老頭進了庫房，吳書吏和兩個衙役站在庫房門口看著。墨芸跟在旁邊，心裡頭咚咚咚地跳。
庫房裡一共西十多口酒缸。老頭一口一口地量——拿一根長竹竿插進缸裡，拔出來看竹竿上沾酒的位置離缸口多遠，再對照缸上的刻度讀數。每量完一口就在紙上記一個數。
量了半個時辰。
老頭把紙上記錄的數給吳書吏看。吳書吏看了看，又走回櫃檯前頭，翻開賬本對照。
墨芸站在旁邊，手裡攥著衣角，手心裡全是汗。
吳書吏一對一對地看，時不時拿手指頭在紙上點兩下。他那張瘦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眉毛時不時跳一下。
對完了。
他合上賬本，站起來。
“賬實基本相符。庫存短少在合理範圍內，屬於酒耗。不追究。”
墨芸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憋在胸口好一會兒了，吐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軟了一截。
“不過——”吳書吏話鋒一轉，“有三個問題。第一，八月進項那頁被水浸花了，查不清。第二，三處塗改，雖然不是你所為，但賬本在你手裡保管不善，你也有責任。第三，燒酒鋪子的火耗比歷來是百斤耗五斤，你的賬上有些月份耗到了七八斤，高了。”
墨芸心裡一緊。前兩條她都能解釋，第三條是行業裡的規矩——官府規定的酒耗比例。超過了就要補稅。
“小女子沒經驗，保管賬目不周，甘願受罰。至於酒耗——夏天天氣熱，酒比冬天容易揮發，這是自然之理。請吳書吏明察。”
吳書吏看了她一眼。這回看的時間更長。
“你說得有理。夏耗冬耗確實不同。我看了你夏天的賬，耗的確實多些。可上個月是初冬，天己經涼了，你的酒耗還是七斤。這說不過去。”
墨芸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上個月——十月的賬。十月那頁被塗改過，是內奸做的手腳。可這話不能當著吳書吏的面說。說內奸就等於承認鋪子裡亂了，承認趙家管不住自己的人，那比酒耗高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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