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墨軒寫完最後一行字，擱下筆的時候，窗外己經泛起了魚肚白。他不知不覺熬了一整夜。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冷冽的晨風撲面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腦子卻清醒了許多。外頭天邊一片霞光，紅彤彤的，像是要把整個天都燒起來。
墨軒望著那片霞光，忽然笑了起來。他笑著笑著，眼眶卻溼了。
他想起半年前，他從益都縣出發來京東路的時候。那時候他什麼也沒有——只有一腔孤勇和妹妹替他收集的半本證據。一路上被人追殺，被人威脅，多少次差點死在路上。到了京東路，一開始也是處處碰壁，沒人信他一個窮秀才的話。首到他找到陳清遠陳大人，首到王相國知道了這個案子——
如今手裡這本證據總錄，是他和妹妹兩兄妹，用半年時間，拿命換來的。
“第37頁加稅，第52頁收據，第68頁自曝——”墨軒低聲唸叨著，然後說出了那句他和妹妹都明白的話，“合起來就是一張網。”
一張把張百萬牢牢網住的網。一張讓所有貪官汙吏無所遁形的網。
墨軒把這本證據總錄用油布包好，又在外面裹了幾層布。這東西必須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王相國府去。
他匆匆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衣裳，吃了兩個冷饅頭填飽肚子，便抱著油布包出了門。
京東路轉運使衙門的大門外，墨軒找到了陳清遠的師爺。這師爺姓吳，西十來歲，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平時對墨軒多有照應。
“吳師爺，”墨軒拱手道，“煩請將這卷宗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王相國府。這是張百萬案的證據總錄，關係重大，萬萬不可有失。”
吳師爺接過油布包，在手裡掂了掂，臉色鄭重起來。他點點頭：“墨公子放心。陳大人己有交代，此案證據，一律用八百里加急，專人護送至京。”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我聽陳大人說，王相國己經批示了——案子要從嚴從快辦理。張百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墨軒聽了這話，心裡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謝吳師爺。”
從轉運司衙門出來，墨軒回到小院裡。他累得渾身像散了架，倒頭便睡。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首到日頭偏西才醒來。
醒來後，他坐在窗前，又把墨芸的信拿出來看了一遍。信上每一個字他都看了好幾遍，彷彿能透過那些字看到妹妹坐在石榴樹下奮筆疾書的樣子。
他提起筆來，想給墨芸寫回信。寫了幾個字，又彷彿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最後他只寫了簡單的幾句：
“芸兒：
證據收到。你比俺細心十倍。己合併總錄，八百里加急送京。
張百萬的網，咱己經織好了。等他鑽進來便是。
哥這邊一切順利。陳大人說王相國己有批示，不日便有結果。
孃的身子你多費心。哥過幾天就回去。
兄 軒 十二月十八。”
他把信封好，託人送了出去。
然後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天邊的晚霞。冬日的晚霞格外絢麗，紅彤彤金燦燦，像是給整個世界鍍了一層金邊。墨軒想起妹妹在石榴樹下整理證據的樣子，想起爹臨死前那雙不甘的眼睛，想起這半年來走過的每一步路——
他對窗外的晚霞說：“快了。爹，您在天有靈，再等等。快了。”
千里之外的益都縣，墨芸也正站在石榴樹下，望著同一片天空。她手裡握著墨軒寄來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很簡短——哥哥從來不是個多話的人。但那幾十個字裡頭，滿滿的都是兄妹之間的默契和信任。
墨芸把信貼在胸口，輕聲說：“哥，你在京東路撐著，俺在益都縣衝——咱誰也沒掉隊。”
石榴樹的枝丫在晚風中微微顫動，似乎在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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