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十二月十八這天，墨芸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東邊天上剛露出一抹魚肚白，她便己經在院子裡忙活開了。那棵老石榴樹的枝丫上掛著霜，白花花的一片，在晨光裡頭閃著細細碎碎的光，煞是好看。
墨芸先在廚房裡生了火，給娘熬上藥。藥罐子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院子都是藥草味兒。她又燒了水，把自己拾掇乾淨了，換了件乾淨的青布棉襖，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用根銀簪子綰了個髻。
做完這些雜事，天己經大亮了。日頭照進院子裡，照在石榴樹上，霜花開始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墨芸搬了張矮桌擱在石榴樹下，又搬了把椅子，把那個厚墩墩的證據冊子抱出來，放在桌上。這冊子是她這大半年來一點一滴攢起來的，比她的命還金貴。她平時都鎖在櫃子裡頭，鑰匙掛在脖子上，就連睡覺都不摘。
今兒她要做一件大事——把所有的證據從頭到尾重新整理一遍，標上頁碼，寫好說明，做成一本規規矩矩、誰也挑不出毛病的證據錄。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冊子裡頭的東西五花八門——有她自己寫的記錄，有哥哥從京東路寄來的公文抄本，有街坊鄰居的證詞，有劉麻子在公堂上的供狀，還有縣衙王知縣親筆寫的道歉信。這些東西混在一起，雖然大致按時間排了，但有些地方還是亂的。需要一件件理清楚，編上頁碼，在每一頁旁邊寫上說明——這是什麼東西，從哪裡來的，能證明什麼事。
墨芸在石榴樹下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她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翻過去，一頁一頁寫批註。先從她爹趙老實的案子開始——那是張百萬販私鹽的最早線索。她爹在張百萬的鹽鋪做夥計，無意中看見了一本暗賬。那本暗賬上記著私鹽的來路和去處，每一筆都有詳細的數目。她爹把這事記在心裡，偷偷抄了一份藏在家裡。後來張百萬發現了，當晚便派丁三帶人去她家。她爹被打成重傷，沒幾天便嚥了氣，臨死前把那本暗賬塞給了墨軒。
這本暗賬，是墨芸證據冊子的第一頁到第二十頁。墨芸在每一頁邊上工工整整地寫上：“此頁為張百萬鹽鋪暗賬抄本，記錄了私鹽來路與去處。原賬本毀於火災，此為家父生前親筆抄錄。可證明張百萬販私鹽之事實。”
寫到這行字的時候，墨芸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爹躺在床上的樣子——渾身是血，臉腫得認不出模樣，只有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爹拉著她和墨軒的手，嘴裡嘀嘀咕咕說著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湊近了才聽清，說的是：“做人要堂堂正正，做鬼也不怕影子斜。”
墨芸擦了擦眼睛，繼續往下翻。
第二十一頁到第三十六頁，是街坊鄰居和受害者家屬的證詞。有被張百萬逼死的佃戶趙老三的媳婦寫的血書，有被張百萬強佔了田地的周家莊七戶人家的聯名狀，有被張百萬的兒子張衙內打傷的小販的證言。墨芸一頁一頁地寫上批註，寫到最後，她的手痠得幾乎抬不起來，但她沒停。
第三十七頁是個關鍵。那是墨軒從京東路寄來的加稅公文抄本。這份公文上寫著，張百萬在鹽稅案發之後，為了堵窟窿，勾結益都縣官吏，在全縣私自加徵了一種叫“鹽務捐”的稅。名目上是彌補鹽稅虧空，實際上大部分銀子都進了張百萬自己的腰包。墨芸在這一頁的邊上批註：“張百萬的錢，從鹽稅案後開始送。其行賄時間與益都縣加稅時間吻合。另見哥第西十二頁。”
第三十八頁到第五十一頁，是執照費收據——整整五十二頁。每一頁都是一張收據，蓋著縣衙的紅印，上面寫著某某商人繳納了多少執照費。按朝廷規矩，鹽商販鹽需要執照，執照費該上繳國庫。但張百萬勾結鹽運司的官員，把這筆銀子截留了大半。墨芸把這些收據按日期排好，在每一頁上標註金額和經手人。她越寫越氣——光是這些收據上少繳的銀子，加起來就有三萬多兩。
第五十二頁到第六十七頁，是鹽運司內部往來書信的抄本。這些書信是墨軒託人在京東路鹽運司衙門裡找到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張百萬是如何打點鹽運司官員的——哪天送的銀子，送了多少，交給了誰。墨芸在邊上批註：“此書信與執照費收據相互印證。收據上的差額，正是書信中所述行賄數目。”
第六十八頁——這是整本冊子裡最重的一頁。劉麻子在公堂上的自曝供狀。
那天在益都縣公堂上，劉麻子——張百萬的心腹手下——突然翻了供，當堂把張百萬販私鹽的全部細節交代得清清楚楚。從私鹽從哪裡來，走哪條路運進城，到接頭的是什麼人，分贓怎麼分，一筆一筆全說了。在場的官員鄉紳全都聽見了，有堂審記錄為證。
墨芸在這一頁上，用硃筆畫了個圈，批註道：“劉麻子供狀。此人跟隨張百萬十五年，經手所有私鹽交易。其供述與暗賬、書信、收據完全吻合。此為鐵證。”
寫到這兒，墨芸擱下筆，長出了口氣。日頭己經快正午了，陽光暖烘烘地照在院子裡，照得她臉頰發熱。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痠疼的腰，去廚房裡看了看孃的藥——藥己經熬好了，她倒了一碗，端進娘房裡。
趙大娘今天精神好了些，半靠在床上，看著墨芸進進出出的。她喝完藥，拉著墨芸的手，問：“芸兒，你在院子裡寫啥呢？寫了一上午了。”
墨芸笑了笑：“娘，俺在整理一些東西。哥那邊要用的。”
趙大娘點點頭，沒再追問。她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啥事，但心裡明白，閨女和兒子在做一件大事。她說：“你自己當心，別累壞了。”
墨芸應了一聲，回到院子裡繼續幹活。
第六十九頁以後，是她最近補充的新證據。包括周賬房上門試圖賄賂她的記錄，張百萬派丁三夜闖趙宅的記錄，還有張百萬最近加緊轉移財產的線索——有人在碼頭上看見張家的貨船連夜裝貨，不知道往哪運。
墨芸把每一條都詳細記下來，編了號，寫了說明。最後她又加了一個目錄頁，把全部證據按編號列出，寫明每一條證據的簡要內容。
做完這些，己經是下午申時了。日頭偏西，影子拉得老長。
墨芸看著桌上鋪滿的證據冊子，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這本冊子——六十八頁正文，外加目錄和各種批註，少說也有七八十頁。每一頁都是她一筆一畫寫出來的，每一頁都浸著她的眼淚和汗水。
她輕輕撫摸著冊子的封面，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封面上她用工整的楷書寫了八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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