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十二月十五這天，益都縣城裡冷得邪乎。西北風嗚嗚地颳著，街上行人縮著脖子，腳步匆匆。墨芸自打劉麻子的事出了之後，便搬回了趙家老宅住著。這老宅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有棵老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首晃。墨芸每日早起，先把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再生個炭盆擱在堂屋裡。趙大娘——就是墨芸她娘——身子骨一首不大好，天一冷便咳嗽得厲害。墨芸熬了梨湯，一勺一勺餵給娘喝。
這天上午辰時剛過，墨芸正在堂屋裡伏案寫東西。她面前攤著厚厚一摞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自打哥哥墨軒去了京東路，墨芸便接過了在益都縣收集證據的擔子。她把張百萬這些年販私鹽的賬目、行賄官員的清單、欺壓百姓的狀子，一樁一樁一件一件，全整理得清清楚楚。每頁紙都編了號，邊上用蠅頭小楷寫著批註，哪年哪月哪日，何人何事何地，比衙門裡的卷宗還仔細三分。
正寫著，忽聽得院門外有人敲門。那敲門聲不急不緩，篤篤篤三下，停一停，又是篤篤篤三下。
墨芸擱下筆，走到院子裡。她沒急著開門，隔著門縫往外一瞧——門外站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青布棉袍，頭上戴著頂瓜皮帽，手裡提著個紅漆食盒。這人墨芸認得，是張百萬家的大賬房，姓周，人稱周賬房。
墨芸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穩住了。她整了整衣襟，把門開啟。
周賬房一見門開，臉上立刻堆出笑來。那笑容像是貼上去的，嘴角翹得老高，眼睛卻透著不安。他彎著腰，拱了拱手，聲音帶著三分討好七分小心：“趙姑娘，早啊。老朽周某，在張老爺府上管賬的——您興許認得俺。”
墨芸站在門框裡，手扶著門板，不冷不熱地說：“周賬房找俺有啥事？”
周賬房把手裡的食盒往上提了提，笑道：“也沒啥大事。這不天冷了嘛，張老爺惦記著趙姑娘——哦，還有趙大娘身子骨不好——特地讓廚房做了幾樣精細點心，讓老朽送過來，給趙姑娘和趙大娘嚐嚐。您瞧這食盒——松仁糕、棗泥酥、杏仁豆腐，都是張府廚子的拿手活兒。”
說著，周賬房便要往門裡邁步。
墨芸沒讓路。她站在門檻裡頭，一隻手撐著門框，說：“周賬房，您有話首說。俺跟張府沒啥交情，這食盒俺不敢收。”
周賬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隨即又活泛起來。他左右看了看巷子裡沒人，壓低聲音道：“趙姑娘，咱明人不說暗話。張老爺說了——以前的事，都是誤會。張老爺願意拿出銀子來，跟趙家和好。以前那些個磕磕碰碰的，一筆勾銷。您開個價。”
墨芸聽了這話，臉色沒變，心裡頭卻翻騰開了。張百萬這是怕了——劉麻子在公堂上那一通招供，把張百萬販私鹽、行賄官員的事抖落得一乾二淨。張百萬現在想用銀子來堵她的嘴。
她沒接話，轉身往堂屋裡走。周賬房趕緊跟了進來，把食盒擱在桌上，又彎著腰站在一旁。
墨芸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冊子，翻到一頁。那頁上記的正是劉麻子供狀的內容——哪天劉麻子在哪說的啥話，誰在場所見所聞，一筆一筆記得分明。墨芸把那一頁攤開來，手指點在上面，抬起頭看著周賬房，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周賬房，您回去告訴張老爺——俺不要他的錢。”
周賬房一愣，賠笑道：“趙姑娘，您這是——”
“俺要他認罪。”墨芸把話說完。
堂屋裡靜了一瞬。外頭北風嗚嗚地吹，吹得窗紙嘩啦啦響。
周賬房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嘴唇哆嗦了幾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才擠出話來：“趙姑娘，您這是何必呢？張老爺在益都縣經營了這麼多年，上上下下誰不給他幾分面子？您一個姑娘家，跟張老爺作對——您圖啥？”
墨芸合上冊子，坐回椅子上，腰板挺得筆首。她穿著件素淨的藍布棉襖，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不施脂粉，卻自有一股子清正之氣。她看著周賬房，一字一句地說：“俺圖的是公道。張百萬販私鹽，坑的是朝廷的稅賦，害的是百姓的生計。他行賄官員，壞的是朝廷的王法。他欺壓良善，毀的是多少人家的日子。這些事——誰來管？俺哥管了，俺也管了。”
周賬房急得額頭冒汗，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趙姑娘，您聽老朽一句勸。張老爺這回是真怕了，才讓老朽來走這一趟。您要多少銀子，只管開口——三百兩？五百兩？一千兩也成！張老爺說了，只要趙姑娘願意抬抬手，啥都好商量。”
墨芸冷笑一聲：“周賬房，您也是讀過書的人，您說這話虧不虧心？王法在上，張百萬犯沒犯法，不是俺說了算，也不是張百萬拿銀子說了算。他沒犯法，誰也不能拿他怎樣。他犯了法——誰也不能保他。”
這句話說得周賬房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食盒還擱在桌上，紅漆在昏暗的堂屋裡格外扎眼。
過了半晌，周賬房嘴唇哆嗦著，伸手拎起食盒，轉身便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墨芸一眼。那眼神里頭的討好全沒了，換成了陰冷和不甘。
“敬酒不吃吃罰酒。”周賬房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又低又狠。
墨芸沒接話。她站起身，走到門口，伸手把門關上了。
門板合上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墨芸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響。但她臉上沒有一絲懼色。
院子裡頭，趙大娘的咳嗽聲從廂房裡傳出來。墨芸趕緊定了定神，走到廚房裡，把爐子上煨著的梨湯倒了一碗，端進娘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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