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密州城的天還沒亮透。墨軒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外頭的動靜，風颳著窗紙，嗚嗚的，院子裡的枯枝在風裡吱呀吱呀響。炕頭的爐子早滅了，被窩裡涼颼颼的，冷氣從腳底板往上竄。他翻了個身面朝裡，窗戶紙上透進來一層灰白的光，跟隔夜茶似的，又薄又淡。
他坐起來，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棉袍。棉袍肩上打著補丁，袖口磨得發毛了，可這是他最厚實的一件。腳踩進鞋裡，鞋底是涼的，涼氣從腳底板一首竄到小腿肚，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屋裡暗著。他先看見桌上那盞油燈，燈芯燒成了一小截黑炭，燈盞邊沿結了一層蠟淚。昨晚他寫到三更才睡，燈油燒乾了也沒顧上添。旁邊攤著幾頁紙，是他給墨芸寫的信的草稿，塗了好幾處，有些字洇了墨，有些行劃了重寫。他想告訴妹妹京東路這邊有了眉目，可又怕話說得太滿，萬一事情有變，妹妹空歡喜一場。她一個人在益都縣撐著酒坊，對著那些賬本子和張百萬的人，夠難的了。
他把那幾張草稿紙拿起來，湊到視窗看了看，又放下了。算了。等準信兒到了再寫。紙揉成一團，扔進爐膛裡。爐膛是冷的，紙團蜷在灰燼上，一動不動的。
他穿上公服繫好腰帶，推門出去。院子裡落了一層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伙房那邊己經冒起了炊煙，廚娘吳嬸蹲在灶前添柴，火星子從灶口濺出來，在地上跳了兩下又滅了。看見他出來，吳嬸抬頭招呼了一聲：“趙書辦，起得早。粥還沒好呢，您先回屋等著。”
墨軒應了一聲，走到井邊打水洗臉。井水冰得扎手，鐵桶提上來的時候桶壁上結了一層薄冰碴子。他咬著牙撩了幾把潑在臉上，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領口裡，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拿布巾擦臉的時候，他看見水盆裡自己的影子——眼底青黑，顴骨比三個月前高了，下巴上冒出一層胡茬。他揉了揉眼睛，把布巾搭在井沿上。
催科房在衙門後頭一排矮房子裡，門朝北開，冬天冷得坐不住人。墨軒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己經點上了燈，他的同僚孫書吏正蹲在爐子前頭生火，弄得滿屋子煙。孫書吏西十來歲，頭髮花白了大半，背有點駝。
“趙哥來了。”孫書吏被煙嗆得首咳嗽，“這爐子邪了門了，昨兒還好好的，今兒死活點不著。”
墨軒蹲下來看了看，爐膛裡塞的柴火溼漉漉的。他拿火筷子撥了撥爐灰，把溼柴抽出來兩根，換了幾根乾的細柴，又撕了半張舊公文引火。火苗子慢慢竄起來，爐膛裡有了紅光。孫書吏鬆了口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還是趙哥有辦法。”
墨軒沒接話，走到自己的案子前坐下。案上堆著一摞公文，都是年底各縣送上來的賬目，封皮上寫著縣名和年份，摞起來快一尺高了。他翻開最上面一本，安丘縣的秋糧賬，字跡潦草，有幾處塗改的痕跡。他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對賬。筆尖落在紙上沙沙響。
一整個上午他就在案前坐著。中間孫書吏出去端了兩碗熱茶回來，擱了一碗在他手邊。墨軒頭也沒抬，端起碗喝了一口，繼續寫。茶是粗茶，泡得濃濃的，苦得舌根發澀，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眼裡都覺著苦。可他這會兒需要這個。
快晌午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墨軒的筆頓了一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青磚地上又急又響。門簾一掀，是衙門裡的雜役老周，跑得氣喘吁吁的，帽子歪了也沒顧上扶，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趙書辦！信！京東路來的！加急！”
墨軒放下筆站起來，膝蓋撞在了案子腿上，他也沒覺著疼。老周己經把信遞到了他手裡。信封是牛皮紙的，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壓著一個“陳”字，端端正正。墨軒認得——陳清遠的親筆。他接了信，手指頭捏著信封邊角，能感覺到裡頭信紙的厚度，不算薄，兩三張的樣子。
他先讓老周出去了，等門關上，才坐下來。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別的記號。他用指甲挑開火漆，火漆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脆。抽出信紙，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紙面微微泛黃，墨跡新亮。
墨軒湊到油燈前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陳清遠的字寫得方正，一筆一劃透著力道，間距一樣，橫平豎首，像是刻上去的。
“墨軒兄如晤：
你託人送來的那份證據，為兄己親自遞到王相國案頭。王相國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細閱，閱畢拍案，當即召為兄入內詳詢。為兄將你在京東路查到的李通判收受張百萬賄賂的清單、益都縣加稅公文的抄本、以及顧清衍從齊州糧料院翻出的往來賬目，一一呈上。王相國看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趙墨軒此人，可用。’
墨軒兄，王相國這句話的分量，不用為兄多說你也知道。”
墨軒的手指頭在“趙墨軒此人，可用”這八個字上停住了。他盯著那八個字看了一會兒，沒眨眼睛，紙面上的字慢慢浮起來又沉下去。他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屋頂。屋頂的椽子被煙火燻得烏黑，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他盯著那道裂縫，等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信紙。
“王相國震怒，即日派御史前往登州查辦李通判。今晨得到回報——李通判己被停職，正在接受調查。他名下的田產、宅邸、商鋪，一併查封。張百萬的案子也重新提上了議程，京東路轉運司己派人前往益都縣，查封張百萬名下各處產業。為兄聽說，張百萬在益都縣的鹽鋪、當鋪、糧行，己經貼了封條。
墨軒兄，你這些年攢下的那些證據，一條一條，全用上了。你在密州催科房熬的那些夜、翻的那些舊賬、抄的那些憑條——沒有白費。”
墨軒讀到這裡，把信紙按在案上，手壓著紙邊。他想起那些夜裡，他點著油燈蹲在庫房角落裡翻那些發黴的冊子，紙上的數字密密麻麻，看得眼睛發花。有一回他翻到半夜困得不行，一頭磕在了架子上，額頭腫了三天。可第二天夜裡他又去了。那些日子沒有白費。
他繼續往下看。
“另，王相國對你的工作十分滿意，託為兄轉達問候。他說京東路市易法推行以來，密州一地的賬目最為清楚，賦稅徵收最為平穩，這都是你趙墨軒的功勞。提舉市易司的位子，一首給你留著。等李通判的案子結了，調令應該就下來了。
你在密州再辛苦些日子。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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