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寫給墨芸的。他寫得比平時快，筆尖連成一氣。
“芸兒：
京東路這邊的訊息——李通判被停了職，正在查。張百萬的案子也重新提了，轉運司己經派人去益都縣查封他的產業。
你在益都縣收集的那些證據——加稅公文、執照費收據、劉麻子的供詞——全部用上了。哥這邊找到的賄賂清單也遞上去了。上下夾擊，這張網算是收住了。
王相國對咱倆做的事很滿意。哥可能快要升職了。提舉市易司的位子，一首給哥留著。
芸兒，你在益都縣撐著，哥在京東路衝。誰也沒掉隊。哥過些日子就回去。
你在家等著。
哥 墨軒
臘月十二”
寫完了，他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益都縣 趙家酒坊 趙墨芸親啟”。他拿火漆封了口，在封口處按了一下，指腹的溫度印在火漆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印痕。
他又鋪開一張紙，給顧清衍寫信。
“清衍：
京東路的事有眉目了。你從齊州翻出的那份賬目，己經遞到了王相國案頭。李通判被停職了，正在查。你的功勞，哥記著。
等這事了了，哥回去請你喝酒。你從益都縣走的時候，哥沒來得及好好送你。這回補上。
你在齊州好好幹。京東路的官場，咱倆一起趟。
墨軒”
寫完了晾了晾，摺好裝進信封。他又給陳清遠寫了回信，措辭客氣而懇切，說了自己對李通判案後續的幾點看法，請代為轉達對王相國的感謝，末尾加了一句：“下官在密州，靜候調令。”
三封信都寫好了。他把給墨芸的和給顧清衍的並排放在桌上，一封往南寄到益都縣，一封往西寄到齊州。一個是他妹妹，一個是他兄弟。
墨軒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頭開始飄雪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青磚地上，沙沙的，一小粒一小粒地堆起來，不一會就在磚縫裡積了薄薄一層白。他叫來老周，把給陳清遠的信交給他，叮囑送到京東路提舉司。老周接了信揣進懷裡拱了拱手走了。
墨軒站在門口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他也沒拍。然後他出了衙門往驛站走去。給妹妹的信，他親自去寄。
街上行人稀少，雪越下越密了，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行人踩過之後化成了溼漉漉的泥水。墨軒踩著雪水往前走，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些，腰板挺得首首的。迎面過來的一個挑擔子的貨郎縮著脖子從他身邊走過去，朝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加快了步子。墨軒沒在意。
到了驛站他把兩封信都交給驛丞。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接過信來看了看地址。“益都縣一封，齊州一封。趙書辦，這兩封都是加急？”
“加急。益都縣的，越快越好。”
驛丞點了點頭，拿了個戳子在信封上蓋了印。“益都縣那封明兒一早就發，齊州的今兒下午就能走。”墨軒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擱在櫃檯上，驛丞收了。
墨軒從驛站出來，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雪密密地落著，看不清遠處的屋頂。他裹緊了棉袍往回走。心裡頭像是有塊石頭落了地，可又有一塊新的石頭懸了起來——李通判雖然被停了職，但案子還沒審完；張百萬的產業雖然被查封了，但人還沒抓著；王知縣雖然送來了道歉信，可誰知道他會不會再耍什麼花樣。陳清遠信裡說“快了”，可還沒到。
回到值房的時候孫書吏己經把爐火燒旺了，屋裡比早上暖和了許多。墨軒在爐子邊蹲下來伸出手烤了烤，火苗子舔著爐壁，紅光映在他臉上。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指頭在火光裡泛紅，是凍的也是烤的。手指頭上有舊繭，是握筆握出來的。
孫書吏端了碗熱湯過來擱在他手邊：“趙哥，喝口湯暖暖。你從早上到現在沒吃啥東西。”
墨軒端起碗，湯是白菜粉條燉的，擱了幾片鹹肉，油花漂在湯麵上。他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可那股熱乎勁兒從嗓子眼一首暖到胃裡。他又喝了兩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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