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墨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仰起頭，把眼淚逼回去，說：“張婆婆，俺哥在京東路那邊，也快有訊息了。俺們兄妹倆，一定把這事辦成了。”
張婆子重重點了點頭。
送走張婆子，天己經全黑了。墨芸點了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在堂屋裡，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瘦。
她重新坐到桌前，磨墨鋪紙，給哥哥墨軒寫信。筆尖蘸飽了墨，她寫道：
“哥：
見字如面。今日張百萬差周賬房來家，以銀錢相誘，欲求和。俺己當面拒之。周賬房臨走放狠話，恐張百萬將行陰私。哥在京東路，諸事小心。
家中一切安好。孃的身子漸有起色，咳嗽比前些日子輕了些。張婆婆隔三差五來送吃的，街坊們也都照應著。
證據俺己整理到六十八頁。劉麻子供狀那頁最為關鍵——他把張百萬販私鹽的路線、接頭的人、分贓的賬，全招了。加上哥從京東路寄來的加稅公文，還有執照費收據，三樣湊在一起，便是鐵證如山。
哥，俺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想著這些事，心裡頭又恨又怕。恨的是張百萬害了咱爹，害了那麼多人，卻逍遙法外這麼多年。怕的是咱勢單力薄，鬥不過他。可每回想到這兒，俺就想起爹臨死前拉著咱倆的手說的那句話——“做人要堂堂正正，做鬼也不怕影子斜”。爹說得對。咱做的事對得起良心，便沒啥好怕的。
哥在京東路，莫要太拼，身子要緊。天冷了，多添衣。
妹 芸兒 十二月十五夜。”
寫完信，墨芸把信紙上的墨吹乾了，疊好，放進信封裡。她走到院子裡，冷風撲面而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天上沒有星星，黑沉沉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歸於寂靜。
她站在石榴樹下，仰頭望著黑漆漆的夜空，輕聲自言自語：“哥，你在那邊咋樣了？”
遠處街巷深處，周賬房正急匆匆地往張府趕。他提著空食盒，兩隻手凍得通紅。進了張府後門，穿過幾道迴廊，到了內書房。
張百萬正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擱著一壺熱酒。他五十出頭，肥頭大耳，滿面油光，穿著件狐裘袍子，手裡捏著只酒杯。見周賬房進來，他眯起眼睛，問道：“怎樣？她開價了沒有？”
周賬房把食盒往桌上一擱，垂頭喪氣地說：“回老爺——不成。趙家那丫頭，軟硬不吃。她說——她說不要老爺的錢，要老爺認罪。”
張百萬手裡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西濺。他霍地站起來，臉上的肥肉首哆嗦：“放屁！一個丫頭片子，也敢跟我叫板？”
周賬房縮著脖子，小心道：“老爺，那丫頭手裡頭——確實捏著不少東西。劉麻子在公堂上招的那些話，她都記下來了，編了號，還加了批註。老朽瞧了一眼那冊子——厚厚一大本，少說也有六七十頁。老爺，我看這事——”
“你看個屁！”張百萬咆哮著打斷他。他揹著手在書房裡轉了幾圈，猛地停住腳，“李通判那邊怎麼說？”
周賬房擦著汗：“李通判倒是讓老爺放心——說京東路那邊的案卷還沒到京城，一時半會兒查不過來。但王相國那邊——”
張百萬臉色陰沉下來。王相國的名頭，在京東路乃至整個北方官場，都是叫人膽寒的。這位王相國以清廉剛正著稱，專辦大案要案。若是案子到了他手裡，十個張百萬也不夠砍的。
“得想個法子。”張百萬咬著牙說，“那丫頭不是骨頭硬嗎？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有多硬。”
周賬房打了個哆嗦，不敢再言語。
張百萬走到窗前，望著外頭黑沉沉的夜色，心裡頭盤算著一個又一個歹毒的計劃。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盤算的時候，墨芸整理的那本證據冊子，己經透過秘密渠道，正快馬加鞭地往京東路送去。而京東路的墨軒，即將收到這份決定命運的東西。
夜更深了。益都縣城沉沉睡去。趙家老宅裡，墨芸吹了燈，和衣躺在床上，手裡攥著爹留下的那方舊硯臺，慢慢閉上了眼睛。窗外北風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嗚咽。但墨芸睡得很安穩——因為她知道，她做的是對的事。
且說張百萬那邊，周賬房走後，他心裡越想越窩火。一個姑娘家，不給他這益都縣首富的面子，傳出去他張百萬還怎麼在益都縣混？他在書房裡踱來踱去，走了幾十個來回，忽然停住腳，陰陰地笑了笑，吩咐外頭的僕人：“去，把丁三給我叫來。”
僕人應聲去了。不多時，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走進書房。這丁三是張百萬豢養的打手頭子，手底下有十幾個潑皮無賴，平日裡替張百萬催租逼債、恐嚇威脅，啥壞事都幹過。
張百萬壓低聲音，對丁三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丁三聽完，拍著胸脯說：“老爺放心，不就是個丫頭片子嗎？俺有一百種法子讓她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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