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下來。雪又開始下了，比上午還要大。鵝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落下來，落在屋頂上、院子裡、街巷裡，把一切都蓋得嚴嚴實實。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雪落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墨軒點上燈。昏黃的燈光照在桌上，照在那封陳清遠的信上，也照在墨軒臉上。
他的臉比半年前瘦了，顴骨突出來，下巴也尖了。但眼睛卻比半年前更亮了——那是一種歷經滄桑之後沉澱下來的明亮，像冬日夜空裡的寒星，又冷又遠，卻執拗地不肯熄滅。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爹被人抬回家那天的情景——渾身是血，臉上腫得認不出模樣。他蹲在爹床前，握著爹冰涼的手，聽著爹斷斷續續地說：“暗賬——暗賬在——在牆縫裡——拿好——拿好——別丟——”
想起妹妹墨芸那時候才十五歲。爹去世那天晚上，墨芸蹲在院子裡哭了一整宿，眼淚把衣襟全打溼了。但第二天一早，她便擦乾眼淚，開始整理爹留下的暗賬。從那天起，這個十五歲的姑娘就再沒輕易哭過。
想起他從益都縣出發來京東路那天——天還沒亮，他揹著箇舊包袱，裡頭裝著半本當證據。墨芸送到巷口，塞給他幾個饅頭，說：“哥，路上吃。到了那邊——小心。”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想起他在京東路剛開始的日子——身上只有三兩銀子，住最便宜的客棧，吃最粗的乾糧。每天跑衙門、跑鹽運司、跑驛站，西處找人幫忙，西處碰壁。沒人信他一個窮秀才的話。有人笑他瘋了，有人說他不自量力，還有人威脅他——再查下去小命不保。
想起第一次見到陳清遠的情景——他在轉運司衙門門外等了整整三天，終於堵到了陳清遠。他把半本當證據遞上去，陳清遠翻了翻，臉色就變了。從那天起，他便有了靠山。
想起妹妹寫來的每一封信——那一頁頁清秀的小楷，寫的卻都是血淋淋的真相。周賬房上門求和，張百萬派人夜襲，劉麻子公堂上翻供——每一封信他都看了無數遍，每看一遍都恨不能立刻飛回益都縣去。
墨軒把這些事在心裡頭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封陳清遠的信，被他的體溫焐得熱熱的，像一塊小小的暖爐，貼在心口上。
他提起筆，想再給墨芸寫點什麼。但剛才那封信己經把該說的都說了。他想了想，又鋪了一張紙，開始寫另一封信——給爹的。
“爹：
兒子不孝，讓您等了這麼久。今天王相國的批覆終於下來了——張百萬押解進京受審，他的靠山李通判也被革職查辦了。
您留給俺的暗賬，還有您臨終前說的話，兒子一刻都沒忘。那些害您的人，兒子一個也沒放過。
爹，您在天上該笑了吧。
兒子和芸兒都好。孃的身體雖然不大好，但慢慢在養著。芸兒長大了，比兒子還堅強。這些日子兒子在外頭跑，家裡全靠芸兒撐著。爹，您有這樣的女兒，該驕傲的。
爹，兒子過幾天就回家了。到時候兒子會跪在您墳前，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告訴您。
不孝子 軒 泣血”
寫完這封信，墨軒把信紙上的墨吹乾，仔細疊好，收進一個木匣子裡。這匣子裡頭，裝著他這半年來寫給爹的所有信——一封也沒寄出去，因為不知道該往哪兒寄。他打算等回家了，把這些信拿到爹的墳前，一封一封燒給爹看。
夜深了。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墨軒走到院子裡。雪己經積了半尺多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天晴了——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掛著，像誰在深藍色的綢緞上撒了一把碎銀子。月亮也出來了，又大又圓，掛在天井上頭，明晃晃地照著雪地，把整個世界照得像白晝一樣。
墨軒站在雪地裡，仰頭望著那輪月亮。
他想起妹妹在信裡寫的那句話——“俺在益都縣撐著，你在京東路衝——咱誰也沒掉隊。”
是啊，誰也沒掉隊。
妹妹在益都縣頂著張百萬的壓力，整理證據，照顧母親，拒絕收買，面對威脅——一步沒退。他在京東路頂著李通判的壓力，西處奔波，收集卷宗，呈報案情——一步沒退。
兩兄妹，隔著幾百里的路，做的是同一件事。
如今——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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