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益都縣，入了臘月便是數九寒天。十二月二十五這日，天色倒比前幾日敞亮些。東邊天上泛著魚肚白，日頭還沒全冒出來，街上己經有人走動。
墨芸起了個大早。灶膛裡的火是頭夜裡捂著的，撥開灰，添幾根乾柴，火苗便竄上來。她舀了半瓢水倒進鍋裡，又從麵缸裡挖了兩碗麵，擱在案板上。
這鋪子是老趙家留下的，門臉朝南，三間房。前頭一間做了鋪面，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後頭兩間，一間住人，一間堆貨。她爹趙老實在世的時候，這鋪子雖不大，卻也是益都縣東街上數得著的。後來她爹叫人害了，這鋪子就由她撐著。墨軒哥在外頭跑官司的事，她便守著這鋪子，等哥回來。
灶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墨芸往盆裡舀了熱水，又兌了些涼的，洗了把臉。銅盆裡的水映著她的臉——十八九歲的姑娘，眉眼乾乾淨淨，只是這幾月操勞，臉頰上少了些血色。
洗完臉，她拿梳子把頭髮攏了攏。平日裡只挽個髻，插根銀簪子，那是她娘留下的。衣裳也是素的，靛藍布衫，洗得有些發白，但漿洗得闆闆正正。
正梳著頭，外頭有人喊:“墨芸丫頭——開門哪！”
是張婆子的聲氣。張婆子住隔壁，六十來歲的人，腿腳倒利索，嗓門也大。她男人早年沒了，兒子在濟南府做小買賣，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兩趟。墨軒走後，便是張婆子常過來照應。
墨芸應了一聲，把門板一塊塊卸下來。這鋪子的門板有六塊，每塊都有年頭了，榫頭有些松，得使巧勁。她卸到第三塊的時候，張婆子己經跨進來了，手裡端著個粗瓷碗。
“丫頭，俺烙了餅，趁熱吃。”張婆子把碗擱在櫃檯上，又瞅了瞅墨芸的臉，“昨夜裡又沒睡好？眼底下烏青烏青的。”
“睡了。”墨芸笑笑，“就是做了個夢，夢見俺哥回來了。”
“快了快了。”張婆子擺擺手，“你哥有本事，指定能把官司打贏。咦——這鋪子收拾得倒齊整。”
鋪子確實齊整。櫃檯上擦得一塵不染，貨架上的東西歸置得明明白白。靠牆的貨架上擺著各色棉線、繡花針、頂針、剪刀；靠窗的架子上是油瓶醋瓶醬罐子；地下的筐裡裝著幹棗、核桃、花生。牆上掛著幾串紅辣椒，是秋天串的。
墨芸把剩下的門板卸完，日光嘩地湧進來，照在櫃檯上，白花花的發亮。她眯了眯眼，這日光比前幾日暖和，照得人心裡頭也亮堂。
這時街上有了動靜。先是有人跑，腳步咚咚的。接著就聽見李屠夫的嗓門——李屠夫在東街頭賣肉，嗓門能把一條街都震醒:
“張百萬被抓啦！王知縣也栽啦！益都縣的天——晴啦！”
墨芸手裡的抹布掉在櫃檯上。她愣住了。
張婆子也愣了。兩個人在鋪子裡站著，聽外頭的動靜越來越大。
“咋回事？真的假的？李屠夫你可別瞎嚷嚷！”有人喊。
“瞎嚷嚷？俺剛從縣衙門口過來！告示都貼出來了！張百萬那王八羔子——抄家了！李通判革了職！王知縣停了職！告示上蓋著京東路轉運使司的大印！白紙黑字——紅堂堂的大印！”
街上炸了鍋。腳步聲、喊聲、笑聲、哭聲，攪在一起。有人放起了鞭炮，噼裡啪啦的，像是過年。
墨芸站著沒動。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那鞭炮還響。
張婆子先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墨芸肩上:“丫頭——你哥贏了！”
墨芸還是沒動。她扭頭看櫃檯——那兒擱著一封信，昨日傍晚驛站的趙老西送來的。信皮子是糙紙的，封口處蓋著火漆。她昨日收到信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在燈下看了三遍，疊好，夾在她那本記賬的本子裡。
這會兒她把本子抽出來，信還在裡頭夾著。她沒拆信，只是用手摸了摸信皮子。
“丫頭，你倒是說句話呀！”張婆子急了。
墨芸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動了動，想笑又沒笑出來。她張了張嘴，說出的話卻輕飄飄的:“張嬸子——俺哥說他過幾天就回來。”
“回來好，回來好！”張婆子也溼了眼眶，“你爹的仇報了，你哥也要回來了——丫頭，苦日子到頭了。”
墨芸把本子翻開，那信擱在裡頭，信皮子上是墨軒的字:“芸兒親啟”。她把信又摸了一遍，重新夾好，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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